“臣等告退——”
百官躬身,鱼贯而出。
没有人说话,连脚步声都放得极轻。每个人都低着头,匆匆离开这座刚刚经历了一场风暴的金殿。
张延年最后站起身。他的官帽歪了,绯袍皱成一团,额上的青紫在晨光中格外刺眼。他看了一眼陆清然,眼神复杂得难以言喻,然后转身,蹒跚着走向殿门。
背影佝偻,像一株被风雪摧折的老松。
陆清然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殿外的晨光里,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
“清然。”
萧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她转过头,看见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
“我没事。”她说,声音有些哑。
御阶上,皇帝的声音传来:
“陆卿,过来。”
陆清然深吸一口气,走上御阶。
皇帝看着她,看了很久,才开口:
“后悔吗?”
“不后悔。”
“哪怕得罪了满朝一半的文臣?哪怕往后每一步,都会有人盯着你,等着你犯错?”
“不后悔。”陆清然抬起头,眼中光芒坚定,“陛下,臣今日所做,不是为了得罪谁,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臣只是……想让这个王朝,变得更好一点。”
皇帝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丝疲惫。
“朕知道。”他说,“所以才准了你。”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殿外渐散的朝臣:
“但清然,你要记住今日。记住张延年他们跪在这里的样子,记住那些请辞的奏疏,记住这场哗变。”
他转过头,看着她:
“因为从今天起,你再也没有退路了。往前是万丈深渊,往后是刀山火海。你能依靠的,只有你自己手中的证据,只有你心中那点不肯熄灭的坚持。”
陆清然躬身:
“臣明白。”
“去吧。”皇帝摆手,“法证司的衙署、银两、人手,朕会让人尽快拨给你。三个月内,朕要看到法证司运转起来。”
“臣遵旨。”
陆清然行礼告退。
走下御阶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皇帝还站在窗前,玄色龙袍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那身影巍峨,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
她知道,今日这场哗变,伤的不只是那些老臣的心。
伤的,还有这个王朝的筋骨。
走出金殿时,阳光正好。
刺得她有些睁不开眼。
萧烬等在殿外,见她出来,迎了上来。
“怎么样?”
“没事。”陆清然摇摇头,“陛下让我三个月内让法证司运转起来。”
“够吗?”
“够。”她看向远方,“不够也得够。”
两人并肩,走向宫门。
身后,金殿的阴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长。
像一道伤口。
一道刚刚被撕开,还流着血的伤口。
而在宫门外,张延年的轿子正准备起行。
他掀开轿帘,最后看了一眼巍峨的宫门,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大人,”轿夫低声问,“回府吗?”
“不,”张延年放下轿帘,声音疲惫,“去弘文馆。”
“这个时候去弘文馆?”
“对。”他闭上眼,“老夫还有些事……要做。”
轿子起行,缓缓消失在晨光里。
而在另一条宫道上,几个年轻的官员聚在一起,低声议论:
“张大人他们……真的走了?”
“走了。十七位老臣,集体致仕。”
“那往后……”
“往后?”有人苦笑,“往后就是陆清然的时代了。只是不知道……这个时代,能走多远。”
晨风吹过宫道,卷起几片落叶。
一个新时代开始了。
带着血,带着泪,带着无数人的不解与抵抗。
但开始了。
就再也回不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