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院的暗线终究没能藏住。杨坚在截获一封陇西送往凤仪宫的密信后,顺藤摸瓜查到了为我诊脉的李太医——那是独孤信在世时安插的旧部,追随独孤氏三十年,宁死不屈,最终在酷刑下咬舌自尽,没泄露半个字。
但这已足够让杨坚锁定我。三日后,他亲自来到凤仪宫,没有带一兵一卒,只身着一袭常服,脚下却踩着一双玄色厚底云纹鞋——那是二十年前,我在独孤府初见他时所赠,彼时他尚是不起眼的随国公世子,我笑着对他说“愿你步步登高,前程似锦”,没想到这双鞋,他竟珍藏了这么多年。
凤仪宫的香炉里,檀香早已燃尽,只剩下冰冷的灰烬。他站在殿中,目光复杂地看着我,没有往日的狠戾,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曼陀,你我相识二十余载,从独孤府到太极殿,你我互相利用,互相提防,却也……互相见证了彼此的野心与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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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端坐于榻上,神色平静,心中却早已掀起惊涛骇浪。“隋王今日前来,不是为了怀旧吧?”
“是,也不是。”他走到我面前,俯身看着我,眼底闪过一丝痛楚,“李太医死了,陇西的密信我也看到了。你从来都没有认命,从来都没有放弃过反隋复周。”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我知道,你恨我篡位,恨我害了宇文氏。可我对你,从来都没有过害心。当年我们心心相印,你送我“登高意”,却不能与我同登高!后来在朝堂,你多次暗中助我,我都记在心里。这些年我一直把你放在心里,你的眼里却没有再看到我!”
“你是在煽情嘛?”我抬眸,直视着他的眼睛,成王败寇!
我继续说:“隋王是想放了我,还是想让我归顺于你?”
“我既不能放你,也不能让你归顺。”他苦笑着,摇了摇头,从袖中取出一柄通体雪白的匕首,放在我面前的案上,“你是北周太后,是独孤氏的主心骨,只要你活着,京中的旧部就不会安分,李渊就有了起兵的借口。我不能留你,但我也不愿让你死于刀斧之下,污了你的身份。”
匕首的寒光映着他的脸,也映着我的脸。我看着那柄匕首,又看向他脚下的厚底鞋,突然笑了,我要让他愧疚一生:“你之前问我,你在狱中怎么出来的。我现在告诉你,我让宇文邕,帮我掩护。我脱光了衣服,勾引宇文护,成为他的禁脔换回来的。他怕我会怀孕影响伺候他,就给狠心我吃的绝子药,所以我不贞不育。”
我刻意停顿了下。
”因为我不贞不不育所以再也不能嫁给你!”我嘲讽地笑着,哭得满脸泪痕。“你和伽罗儿孙满堂,我却被迫在宇文护身下匍匐!我曾想你过得幸福,但是真看到了我很嫉妒,恨不得杀了你,可我又舍不得!宇文邕早夭之命,愿意娶我,还予我皇后之位,当时投桃报李,必须保卫着宇文氏的江山!”
杨坚满是错愕,表情一变再变。半天,他眼底闪过一丝不忍,却终究硬起心肠:“曼陀,我会一生怀念你。怀念独孤府那个巧笑嫣然、野心勃勃的少女,怀念朝堂上那个运筹帷幄、锋芒毕露的皇后。这天下,我可以给你无上的尊荣,却给不了你想要的宇文氏江山;我可以护你一世安稳,却护不了你心中的执念。”
“不必说了。”我拿起匕首,指尖划过冰冷的刀刃,没有丝毫犹豫,“杨坚,我只问你最后一句:宇文赟与杨丽华,你能否留他们一条性命?”
“我答应你。”他颔首,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我会让他们远离长安,安度余生。”
我满意地点点头,站起身,走到殿外的回廊上。此时正是深秋,落叶纷飞,长安的天空一片澄澈。我想起了般若姐姐,想起了宇文毓,想起了宇文邕,想起了那些在权力场上浮沉的日日夜夜。我这一生,机关算尽,争强好胜,终究没能守住宇文氏的江山,没能护住独孤氏的荣耀,却也活得轰轰烈烈,未曾后悔。
“杨坚,”我回头看他,唇角勾起一抹释然的笑意,“若有来生,愿你我不再生于帝王家,不再卷入这权力旋旋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