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遥面具下的目光不知落在何处。韦一笑缩在阴影里,气息阴冷。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谢逊是金毛狮王,是四大法王之一,是张无忌的义父,更是许多老兄弟心中的一份情义和象征。
而抗元大业,是明教立教之本,是无数弟兄抛头颅洒热血的目标,是关乎天下苍生、汉室气运的宏图。
孰轻孰重,三岁孩童都分得清。
可偏偏,这“重”的,可能要牺牲那“轻”的,而这“轻”的,却是活生生的人,是教中元老,是兄弟义父。
这抉择太残酷,残酷到没人愿意率先开口,仿佛谁先说出来,谁就是那个背弃情义的恶人。
我重新端起茶杯,看着澄澈的茶汤,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石,砸在每个人心头:
“抗元大业,干系天下,非一教一派之私事。欲成大事,必有人牺牲。古往今来,莫不如此。”
我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仿佛能穿透人心:
“谢狮王……他当年为寻成昆报仇,手上沾了多少无辜者的血?那些死者的亲朋故旧,他们有没有权力复仇?江湖规矩,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我看到有人身体微震,有人闭上了眼睛。
“如今,我们明教要扛起抗元大旗,要团结一切可团结的力量。若我们一味强行回护手上血债累累的谢狮王,与整个中原武林为敌,寒了那些本可成为盟友的人心,这抗元的大业,还如何推进?我们之前积攒的那点好名声,岂非前功尽弃?”
我的语气没有丝毫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若是谢狮王一人之死,能换来各大门派更加齐心,能消弭旧怨,能让抗元联盟更加稳固……那么他的死,便不是毫无价值。至少,对明教,对抗元大业,对天下期盼王师的百姓而言,他算是……死得其所。”
死得其所!!!
却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剜在每个人心口。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连呼吸声都似乎消失了。
烛火摇晃,将众人的影子拉长,扭曲在墙壁上,如同他们此刻挣扎的内心。
过了许久,我才慢慢将杯中已凉的茶喝完,放下杯子,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没什么别的事,大家都累了,早些回去歇息吧。”
说完,我不再看任何人,起身,步履平稳地走出了房门,融入外面浓重的夜色之中。
屋内,依旧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周颠猛地抓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壶,也不用杯子,直接对着壶嘴,“咕咚咕咚”猛灌了几大口,然后重重把茶壶顿在桌上,发出“哐”的一声闷响,茶水溅了一桌。
“他娘的!” 他低吼一声,声音嘶哑,眼圈却有些发红,“这茶……真他娘的苦!”
杨逍缓缓拿起自己面前的茶杯,看着里面残存的茶汤,半晌,仰头一饮而尽,喉结滚动,仿佛咽下的不是茶,是烧喉的烈酒,是难以言说的无奈与悲凉。
范遥默默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着外面漆黑一片的少林寺夜空,背影萧索。
韦一笑依旧缩在角落,只是那双在黑暗中幽幽发亮的眼睛,久久地、失神地望着方才我坐过的位置。
说不得和尚双手合十,低低念了声佛号,声音轻若蚊蚋,却仿佛耗尽了力气:“说不得……说不得啊……”
这一夜,少林寺的钟声照常响起,悠远而沉重。
但对于客舍中这些明教的汉子们来说,今夜无眠。
他们以茶代酒,一杯又一杯,饮下的,是江湖的无奈,是抉择的痛楚,是兄弟可能诀别的预演,更是一个时代洪流裹挟下,个人情义与天下大势碰撞时,那冰冷而残酷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