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特西·托兰西斯带着那卷如同烫手山芋般的三万言遗嘱,和面如死灰的三弟阿洛德,怒气冲冲地离开了。庄园似乎瞬间恢复了往日田园牧歌的宁静,但空气中弥漫的无形张力却并未消散。
阿洛伊斯·托兰西站在原地,身体僵硬。方才那声压抑不住的笑声过后,席卷而来的是更深重的冰寒。他不仅报复错了人,还亲眼见证了他恨之入骨的那个男人——范特西·托兰西斯,在他真正的目标(那个银发伯爵)面前,像个愚蠢透顶的小丑一样被耍得团团转。
他所有的恨意,所有的精心策划,所有的忍辱负重,最终却成就了这样一场荒诞的家族闹剧?他将一个来自地狱的恶魔,送到了一个……一个只会编麦秆兔子、养奶牛听歌的怪胎身边?
这比失败更令他难以忍受。这是对他复仇本身的亵渎。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碧蓝的眼眸中充满了自我怀疑和一种近乎毁灭性的茫然。他该怎么办?继续留在这里,看着这个银发的“特兰西伯爵”每天上演温馨的农场生活?还是重新策划,想办法接近那个老宅的、真正的仇人?
可克洛德·弗斯达斯已经被他亲手绑在了这里。没有恶魔的力量,他一个少年,又如何对抗那个阴险狡诈的老宅伯爵?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拼尽全力却把棋子下在了完全错误格子上的棋手,满盘皆输,徒留笑话。
“那个……”一个清冽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阿洛伊斯猛地抬头,发现那位银发的特兰西伯爵不知何时走到了他面前,手里还拿着那只编好的、略显歪扭的麦秆兔子。那双蓝水晶般的眼睛里带着纯粹的好奇,没有丝毫的恶意,却比任何嘲讽都更让阿洛伊斯感到刺痛。
“你刚才笑了,”特兰西伯爵将麦秆兔子递过来,脸上是毫无阴霾的笑容,“这个送你。你看起比刚来的时候难过了。”
阿洛斯怔怔地看着递到眼前的粗糙手工品,又看看对方那双纯净得倒映出自己狼狈模样的眼睛,一股无名火猛地窜起。他一把拍开那只手,麦秆兔子掉在地上。
“别碰我!”他低吼道,声音因压抑着剧烈情绪而嘶哑,“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
特兰西伯爵看着掉在地上的兔子,眨了眨眼,并没有生气,只是有些遗憾地蹲下身把它捡起来,轻轻吹掉上面沾的灰尘。“哦,”他应了一声,然后抬起头,依旧用那种天真的语气说,“我知道你不开心。但这里其实挺好的,有麦子,有葡萄,有牛……克劳德虽然总管着我,但他会把一切都打理得很好。”他顿了顿,补充道,“比老宅好。”
最后那句话,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了阿洛伊斯一下。他死死盯着眼前的银发伯爵,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到一丝一毫的虚伪或伪装,却只看到一片坦荡的、近乎透明的纯粹。
这个人……是真的对他过去的痛苦一无所知,也是真的满足于这片农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