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了二百七十三条命。
还有……别的。
他睁开眼,从怀里掏出怀表。表壳上那个凹痕还在,手指摸上去,凉凉的。
“团长,”司机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咱们……算赢了吗?”
楚风转过头。
司机是个老八路,姓赵,跟了他三年。脸黑,皱纹深,平时话很少。
小主,
“你说呢?”楚风问。
老赵盯着前路。雪很大,能见度很低,他开得很慢。
“俺不知道。”他沉默了一会儿,“俺就是觉得……这一趟,比打鬼子那会儿,还累。”
楚风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
雪把田野都盖住了,白茫茫一片。远处的村庄,屋顶积了雪,烟囱冒着细细的烟。有狗在叫,声音在雪里传得很远。
像一幅画。
一幅太平年景的画。
如果忽略路边那些还没清理干净的弹坑的话。
车队走了三个小时。
中午,在一个小村庄外停下来休整。
炊事班埋锅造饭。雪地里挖个坑,架上铁锅,烧柴。柴是湿的,烟大,呛得人直咳嗽。但火还是升起来了,锅里煮着玉米糊糊,咕嘟咕嘟响。
士兵们围坐在雪地里,端着碗,小口小口喝。
没人说话。
只有喝汤的声音,呼哧呼哧的。
楚风也喝了碗。
糊糊很稀,几乎全是水,但热乎。喝下去,胃里暖了点。
他走到一处土坡上,看着来路。
雪已经把车辙印盖住了。
白茫茫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团长。”
李云龙的声音。
楚风转过头。
李云龙从另一辆车那边走过来,一身雪,脸冻得发紫,但眼睛亮得吓人。
“老李,”楚风说,“什么时候追上来的?”
“刚追上。”李云龙咧嘴笑,露出黄牙,“他娘的,炸完机场往西撤,绕了一大圈,差点迷路。”
“伤亡呢?”
“伤了七个,没死人。”李云龙凑近,压低声音,“机场炸得稀烂。飞机窝棚全塌了,油库也点了,烧了半宿。傅作义那老小子,这下没飞机用了。”
楚风点点头。
“干得好。”
“嘿嘿。”李云龙搓着手,手上全是冻疮,“就是……就是可惜了那些飞机。要是能开回来几架……”
“开不回来。”楚风说,“咱们没飞行员,也没零件。炸了,比留给敌人强。”
“也是。”李云龙抬头看天,“这下,咱们能消停一阵子了。”
雪还在下。
一片雪花落在楚风睫毛上,化了,变成水,流进眼睛里,涩涩的。
他眨眨眼。
“老李,”他说,“你说,咱们这么打,值吗?”
李云龙一愣。
“啥值不值的?”
“死了这么多人,”楚风看着远处的雪,“得了座城,又很快要放弃。缴了枪炮,又很快要用掉。打来打去,好像……什么都没变。”
李云龙没立刻回答。
他蹲下来,抓了把雪,在手里捏成团。捏得很实,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老楚,”他说,声音很粗,但很稳,“俺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大道理。俺就知道,当年鬼子来的时候,咱们村被烧了,俺爹娘死了,俺妹子……找不着了。”
他顿了顿。
“那时候俺就想,要是有人能打跑鬼子,让俺报仇,让以后的人不用再遭这罪,俺这条命给他都行。”
他把雪团扔出去。
雪团在空中划了道弧线,落在雪地里,砸出个小坑。
“现在鬼子跑了,又来了别的。”李云龙站起来,拍拍手上的雪,“俺不知道以后还会来啥。但俺知道,只要咱们手里有枪,腰杆子硬,谁来,咱就揍谁。”
他看着楚风。
“死了的弟兄,是可惜。但他们是为什么死的?是为了让活着的弟兄,还有以后的人,能挺直腰杆活着。你说值不值?俺觉得值。”
楚风沉默。
他看着李云龙——那张被风雪吹得粗糙的脸,那双因为长期熬夜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那个站在雪地里、腰杆挺得笔直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