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明远感觉到后背的汗,已经湿透了内衣,凉飕飕地贴在皮肤上。
导弹继续飞行。
最后的几十秒,像一辈子那么长。
终于——
“发动机关机!”
“弹箭分离!”
“再入体进入下落弹道!”
屏幕上,光点开始沿着一条陡峭的曲线坠落。
“预计落点……”负责计算的技术员飞快地敲着计算尺,“偏离目标区……三点七公里!”
三点七公里。
比起上次的二十公里,已经是天壤之别。
但比起设计指标的一公里,还差得远。
指挥所里没人欢呼。
大家互相看着,表情复杂——松了口气,又有些失望,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张明远摘下耳机。
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站起来,腿有点软,扶了下桌子才站稳。走到观察窗前,外面,天空中的白色烟迹已经开始消散,被风吹成丝丝缕缕,像扯碎的棉絮。
导弹已经看不见了。
它现在应该正以每秒几百米的速度,砸向几百公里外的戈壁滩,砸出一个新的坑,扬起新的尘土。
老陈走到他身边,递过来一根烟。
张明远平时不抽烟,但这次接了。老陈给他点上,他吸了一口,呛得咳嗽起来。
“还行。”老陈说,自己也点上一根,“脑子没全坏,知道听话。”
他说的是导弹。
张明远苦笑:“差得远。”
“差得远才要接着干。”老陈吐了口烟圈,看着窗外,“我当年学修钟表,第一个月,拆了装不上,被我师父骂得狗血淋头。第二个月,装上了,但走不准,一天能差出一个时辰。第三个月……”
他顿了顿。
“第三个月,我修好的第一座座钟,每天只差五分钟。我师父说,行了,出师了。”
张明远看着他。
“差五分钟,也叫出师?”
“在咱这行,能走起来,能大致准点,就是成了。”老陈说,“剩下的,是精益求精,那是下一辈子的事。”
外面传来汽车引擎声。
一辆吉普车卷着尘土开进试验场,停下。车门打开,楚风从车上下来。
他没穿大衣,只穿了件中山装,在风里显得有些单薄。他抬头看了看天空,又看了看发射架的方向,然后朝指挥所走来。
张明远掐灭烟,迎了出去。
两人在门口碰上了。
楚风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问:“怎么样?”
“飞完了。落点偏差三点七公里。”张明远说,“制导系统中途出问题,用备用模式勉强拉回来。”
楚风点点头,像是早就料到。
他走进指挥所,跟里面的人一一打招呼,拍拍这个的肩膀,问问那个的情况。走到老陈面前时,他停下,看了看老陈手里那根快抽完的烟。
“陈师傅,辛苦了。”
老陈摆摆手:“辛苦啥,本分。”
楚风又走到主控台前,看着屏幕上最后定格的数据曲线。那条线不再平滑,中间有一段明显的扭曲,像被谁硬生生掰了一下,然后又勉强掰回来。
他看了很久。
然后转过身,对所有人说:
“今天这枚导弹,叫‘东风一号’。东方的风,终将吹遍该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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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
“它飞得不够直,落得不够准,中间还差点走歪路。但是——”
他的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
“它飞起来了。它听命令了。它在天上那四百二十秒,是咱们中国人自己造的东西,自己算的轨道,自己控制的飞行。”
指挥所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声从门缝钻进来的呼啸。
“所以,今天不算失败。”楚风说,“今天是‘东风一号’的成年礼。它长大了,能出门了,虽然走路还有点晃,但骨架是硬的,方向是对的。”
他走到张明远面前。
“下一步,要把那三点七公里,缩到三百米,三十米,三米。”他说,“需要什么?”
张明远张了张嘴,想说需要更好的材料,更精密的机床,更稳定的电子元件,需要时间,需要钱,需要……
但他最后只说:
“需要再来一次。”
楚风笑了。
“好。”他说,“那就再来。多少次都行,直到它飞得笔直,落得精准,让所有人都看清楚——东方的风,到底能吹多远。”
他说完,拍了拍张明远的肩膀,力道很重。
然后转身走了。
吉普车引擎再次响起,渐渐远去。
张明远站在原地,看着楚风消失的方向,又抬头看了看天空。
天空湛蓝,一丝云也没有。
只有那道导弹留下的烟迹,已经完全消散了,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但张明远知道,就在刚才,有个东西从这片天空飞过去了。
飞得不够好。
但确实飞过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戈壁滩干燥冷冽的空气灌进肺里,刺得生疼。
然后他转身,走回指挥所。
“小赵,”他说,“把今天所有的数据,全部调出来。每一个异常,每一个波动,我要看。”
“现在?”
“现在。”
他坐下,重新戴上耳机。
外面,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在戈壁滩上,把那些碎石沙土照得发亮。
风吹过,卷起一层薄薄的沙尘,在地面上流动,像金色的水。
远处,炊事班的老王头又开始忙活了,准备午饭。大铁锅铲子碰撞的声音,顺着风隐隐约约传过来。
铛,铛,铛。
一声,一声。
稳稳的,沉沉的。
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