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他转身,穿上大衣,系扣子。手有点抖,扣子对了好几次才对上。林婉柔走过来,帮他理了理衣领。
“注意胃。”她说,“药在左边口袋。”
“知道。”
楚风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她。
林婉柔站在窗边,晨光从她身后照进来,给她镶了道模糊的边。她笑了笑,但笑得很勉强。
“去吧。”她说。
楚风点了点头,推门出去。
走廊里已经有人了——几个早起的干部,看见他,都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匆匆走过。空气里有种说不出的紧绷感,像弦,已经拉到了最满。
指挥部会议室里,人已经到了一大半。
烟灰缸是满的。桌上的茶缸子摆了一排,有的还冒着热气,有的已经凉了,表面凝着一层油光。老秦坐在角落里,眼镜歪在一边,正拿手帕擦镜片——手帕是灰的,擦不干净。
楚风走到主位,没坐下。
“都到了?”他问。
小主,
“基本到了。”小陈说,“就差三厂的刘厂长,在路上,车抛锚了。”
“不等了。”楚风说,“开始。”
他拿出那张电报纸,没念,直接放在桌上。纸很轻,但落在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所有人都看过来。
“中央决定了。”楚风说,“出兵。”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呼吸声。粗的,细的,压抑的。有人手里的茶杯没拿稳,“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碎了。瓷片飞溅,茶水洒了一地,冒着热气。
没人去捡。
“具体的部署,很快会下来。”楚风继续说,声音很平,“我们的任务就一个:不惜一切代价,保证前线装备供应。”
他看向老秦。
“老秦,‘歼-1’月底前,必须交付至少五架。”
老秦张了张嘴:“楚部长,轮胎……”
“轮胎的问题,昨天怎么解决的,今天就怎么解决。”楚风打断他,“没有条件,创造条件。没有材料,找替代。我不管过程,只要结果。”
老秦不说话了,低头在本子上记,笔尖划得纸“沙沙”响。
“周总工,”楚风看向白发老人,“发动机生产线,产能再提百分之三十。”
“提不了。”周总工摇头,“已经三班倒了,工人……”
“那就四班倒。”楚风说,“人停机器不停。告诉工人们,前线每等一天,就多死很多人。咱们在后方多流一滴汗,前线就少流一滴血。”
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像钉子,钉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会议室里更静了。
有人开始咳嗽,压抑的,闷在喉咙里。
“还有,”楚风说,“所有民用项目,除必要民生外,全部暂停。人力、物资、设备,优先保障军工。”
“楚部长,”有人举手,是轻工业局的老王,“纺织厂那边……冬装的生产任务还没完成,前线也需要被服……”
“减量。”楚风说,“前线战士的冬装优先。老百姓的,可以补,可以等。战士等不了。”
老王低下头,在本子上划了几道,划得很重,纸都划破了。
会议开了两个小时。
天完全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满屋的烟雾上,照在一张张疲惫的脸上。楚风最后说:“散会。各自回去安排。今天下班前,我要看到调整方案。”
人们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响声。没人说话,只是默默地收拾东西,往外走。脚步很沉,像灌了铅。
老秦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楚部长,”他压低声音,“轮胎……我尽力。但要是实在不行……”
“没有实在不行。”楚风看着他,“老秦,你记得咱们当年在晋西北造子弹吗?”
老秦愣了一下。
“记得。”他说,“用铜钱熔了做弹壳,用火柴头抠火药,十发里有三发打不响。”
“但咱们造出来了。”楚风说,“用那些打不响的子弹,咱们撑了三个月,等到第一批正经子弹运到。”
他顿了顿。
“现在也一样。飞机轮子不行,就先飞起来再说。飞一次,修一次。总比趴在地上强。”
老秦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重重点了点头,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