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南京残烛传警讯

“别乱说话。”萧山令头也不抬,却把铅笔往图上的“中华门”位置重重画了个圈,“守中华门的弟兄更苦,他们连热粥都喝不上。”他突然抬头对令狐靖远说,“你得把中华门缺弹药的事报给中枢,越快越好。就说萧山令求中枢了,哪怕先送一千发子弹、两百颗手榴弹,也能让弟兄们多撑一天。”

“我天亮就走。”令狐靖远把碗递给老兵,“从下关混在难民里撤,去芜湖,那儿有军统的电台,能直接发武汉。”

“我让通讯兵送你到二道壕的出口。”萧山令从腰间解下块铜牌子,上面刻着“卫戍司令部”的字样,“遇着我们的人,亮这个牌子,他们会给你指路子。”他又往令狐靖远帆布包里塞了个油纸包,“里面是两个馒头,路上吃。”

后半夜,日军的炮击又开始了。“咚——咚——”炮弹落在战壕附近,泥土簌簌往下掉,煤油灯的火苗被震得东倒西歪。萧山令站在沙袋后,举着望远镜看,镜片反射着火光,映得他眼里通红。“三营该动手了。”他低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令狐靖远说,“希望能炸掉那个炮位。”

通讯兵小李是个十七岁的少年,脸上还带着稚气,领令狐靖远往出口走时,手里攥着颗手榴弹,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令狐先生,你可得把我们的事说给中枢听。”他声音发颤,却走得很稳,“我们不怕死,就怕没人知道我们在这儿守着。”

出口在美龄宫西侧的一片松树林里,地上铺着松针,踩上去软软的。小李往林外指:“过了这片林子,就是难民区了,早上有船往芜湖走。”他突然往令狐靖远手里塞了个小布包,“这是我娘给我缝的平安符,你带着,能避子弹。”

令狐靖远接过来,布包里是块红布,缝着个歪歪扭扭的“福”字。“你自己留着。”他往回塞,“我在上海有青帮照应,用不上。”

“你带着吧!”小李急了,把布包往他帆布包里一塞,转身就往战壕跑,跑了两步又回头,敬了个不标准的军礼:“令狐先生,你一定要告诉中枢,我们没退!”

天蒙蒙亮时,令狐靖远混进了难民队伍。难民们大多背着破包袱,扶老携幼,有个女人怀里抱着个熟睡的孩子,孩子的脸冻得通红,嘴唇干裂。走到下关江边,码头上挤满了人,都在等往芜湖的船,有个船老大在喊:“船小,只能载一半人!先让老人孩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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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狐靖远把铜牌子往怀里塞,跟着人群往船上挤。船是艘破旧的木船,甲板上已经站满了人,船板吱呀作响,像是随时会散架。他靠在船舷上,往紫金山的方向望,那里的炮声还在响,断断续续的,像在喘粗气。

他摸出怀里的家书和布防建议——布防建议是昨晚在战壕里写的,用萧山令给的铅笔,写在从炮图上撕下来的空白处,上面注了“中华门需增派一个营的兵力,优先补充手榴弹和重机枪”,还有“孝陵卫教堂炮位可派敢死队夜袭”的字样。他把这两张纸和家书叠在一起,仔细缝进棉衣内衬,针脚走得又密又紧,生怕路上掉了。

船开时,太阳刚出来。江面上飘着雾,把远处的岸线遮得模模糊糊。有个老太太坐在甲板上,手里拿着张照片,照片都磨花了,她一边看一边抹眼泪:“我儿子在紫金山当兵,不知道还活着没……”

令狐靖远别过头,往船舱里走。船舱里堆着难民的包袱,有个小孩正趴在包袱上写作业,用的是捡来的铅笔头,本子是用废纸订的。他突然想起萧山令的家书,想起那个十七岁的通讯兵小李,指尖攥得发白。

到芜湖时,已是次日正午。军统的电台设在城郊的个小杂货铺里,铺主是个瘸腿的老头,见令狐靖远亮出半枚铜钱,立刻把他往里屋引。里屋有台收发报机,机器上盖着块蓝布,译电员正趴在桌上打瞌睡,见他进来,赶紧揉了揉眼睛:“令狐先生?戴局长说你可能会来。”

“发两份电报。”令狐靖远解开棉衣内衬,把布防建议和家书都取出来,“一份送武汉行营,给南京卫戍司令部,就说萧山令将军急报;另一份……”他顿了顿,把家书递过去,“按信封上的地址,寄安徽桐城,用最快的方式。”

译电员接过纸,往收发报机前坐,手指在按键上“滴滴答答”地敲。令狐靖远站在窗边,往南京的方向望,天空蓝得刺眼,却听不到炮声了。他知道,紫金山的仗还在打,萧山令和那些士兵还在战壕里守着,而他能做的,只有把他们的话送到,把他们的急报递出去。

老头端来碗热茶,茶碗是粗瓷的,边缘有个小豁口。“先生,喝口茶暖暖。”他说,“昨天有从南京来的难民说,紫金山还在咱们手里。”

令狐靖远接过茶碗,热气扑在脸上,暖得眼眶发酸。他想起萧山令袖口的破洞,想起小李塞给他的平安符,想起战壕里那碗飘着咸菜叶的热粥——这些细碎的事,像针一样扎在心里,让他不敢忘,也不能忘。

电报发完时,已是傍晚。译电员说:“武汉那边回电了,说会立刻转呈中枢,让萧将军放心。”

令狐靖远点点头,往杂货铺外走。暮色里,芜湖的街道上有小贩在喊“卖馒头”,声音清亮。他突然想起萧山令说的“中华门的弟兄连热粥都喝不上”,脚步顿了顿,又回头对译电员说:“再发份电报给上海的周伟龙,让他跟杜月笙先生说,无论如何,想办法给中华门送批弹药,哪怕是老套筒的子弹也行。”

译电员应了声,又开始敲按键。令狐靖远走出杂货铺,往码头走——他得回上海,别动队的情报分队还等着他,沪区的日特还在活动,他不能在芜湖多留。

码头上的风很大,吹得帆布猎猎作响。有艘往上海的船正要开,他跳上船,找了个角落坐下。船开时,他往南京的方向望了最后一眼,远处的天空渐渐暗了,像块蒙了灰的布。

他摸出怀里的铜牌子,是萧山令给的“卫戍司令部”的牌子,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他知道,只要这牌子还在,只要紫金山还在,就还有希望。而他,得带着这份希望,继续往前走——回上海,去跟日特斗,去把情报网扎得更牢,等着南京的消息,等着萧山令他们守得住的消息。

船在江面上行着,夜色慢慢沉了下来。令狐靖远靠在船舷上,闭上眼睛,耳边似乎又响起了紫金山的炮声,又听见了萧山令那句“没给南京丢人”,清晰得像就在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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