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傍晚,刘三下班时,老顾在公厕门口等他。公厕是个低矮的土坯房,门口堆着粪桶,臭得人睁不开眼。刘三刚要进去,老顾凑过来,低声道:“刘先生,我家先生想见您一面,就今晚,在静安寺路的‘一品香’茶馆后间,保证没人盯梢。”
刘三的身子僵了下,手往袖筒里缩了缩——令狐靖远派人事先查过,他袖筒里总藏着块银元,是怕日军突然搜查,准备给孩子留的救命钱。“你家先生是谁?”
“见了您就知道了。”老顾往茶馆的方向瞥了眼,暮色里,“一品香”的灯笼亮了,红得像团火,“他说,有您弟弟刘四的消息。”
刘三的脸“唰”地白了。他盯着老顾看了半晌,牙齿咬着下唇,直到咬出个红印,才点了点头:“我……我晚点去。”
令狐靖远在“一品香”后间等了近一个时辰。茶馆后间是间小厢房,摆着张方桌,两把椅子,墙角的火盆烧着炭,暖烘烘的。他脱了棉袍,只穿件青布长衫,袖口挽着,露出手腕上的旧表——是黄埔四期毕业时,周伟龙送的那块,表盖内侧的“同窗”二字被磨得浅了。
门“吱呀”开了,刘三缩着身子进来,帽檐压得更低,进门先往桌下看了看,像是怕有埋伏。令狐靖远起身给他倒了杯茶,茶水是温的,刚沏好没多久。
“刘先生请坐。”令狐靖远的声音放得缓,没说官话,只像拉家常,“我姓令狐,是军事委员会督察处的。”
刘三的手抖了下,茶杯差点从手里滑出去。他知道“督察处”——日军最近总在布告上骂“军统督察处是乱党”,却没想到会亲自见着。“你……你说有我弟弟的消息?”他的声音发颤,眼睛盯着桌面,不敢看令狐靖远。
令狐靖远从怀里摸出张照片,推到刘三面前。照片是从军统档案里翻出来的,刘四穿着军装,站在战壕前,嘴角还带着笑,背景是滕县的城墙。“上个月台儿庄会战前,你弟弟随部队守滕县,作战很勇。”他没说“下落不明”,只拣能说的讲,“部队突围时他被炮弹炸伤了腿,现在在后方医院养伤,托人带了话,说让你照顾好嫂子和孩子。”
刘三的手指抚过照片上刘四的脸,指腹把照片的边缘蹭得起了毛。眼泪“啪嗒”掉在桌上,砸出个小湿痕。“我就知道他没死……”他哽咽着说,“去年日军占了太仓,我被抓来办自治委员会,天天晚上睡不着,就怕他出事……”
“日军抓你,是拿你家人要挟吧?”令狐靖远递给他块帕子,“我查过,你媳妇上个月带孩子去租界看病,被日军岗哨拦了,是你给翻译塞了块银元才放行。”
刘三接过帕子,擦了擦脸,点了点头:“他们说我要是不干事,就把我孩子抓去做劳工……我没办法啊,令狐先生。”他抬头看令狐靖远,眼里的怯懦少了些,多了些恳求和无奈,“我从没帮他们做过伤天害理的事,统计物资时我都往少了报,就怕他们把商户的东西都抢了。”
“我知道。”令狐靖远往火盆里添了块炭,炭“噼啪”响了声,“不然我也不会让老顾找你。”他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低了些,“刘先生,你弟弟在前线流血,咱不能在后方给日军当帮凶。现在有个机会,既能保你家人安全,又能给你弟弟报仇,你干不干?”
刘三的眼睛亮了亮,又很快暗下去:“我能干啥?我就是个书记员,手里没兵权,也没情报……”
“你有。”令狐靖远打断他,“日军最近是不是在查津浦线南段的列车班次?我听说他们让自治委员会统计沿线的桥梁和车站位置,说是‘民用调度’,实则是给徐州前线运物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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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三的脸白了——这事是日军特高课的人直接交代的,只让他和另外两个书记员做,对外说是“整理交通档案”。“你……你怎么知道?”
“我们要查的事,没有查不到的。”令狐靖远没细说,只往他面前的茶杯里添了点水,“你把日军要的《津浦线南段列车时刻表》抄一份给我,尤其是徐州到蚌埠那段,标清楚每天有几班车,哪班是运军火的,哪班是运粮食的。只要你给我,我保证把你家人送到法租界,青帮的人会照应,日军找不到。”
刘三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他盯着桌上的照片,刘四的笑脸在灯光下看得真切。窗外传来日军巡逻队的军靴声,“咔咔”响着从茶馆门口经过,吓得他身子一缩。
“我……我抄。”他突然抬起头,眼里的泪还没干,却透着股狠劲,“但我有个条件——你们得保证我弟弟的安全,要是他有个三长两短,我……”
“你弟弟现在在第五战区医院,李宗仁将军亲自批了他做文书,不用再上前线。”令狐靖远从怀里摸出张字条,是第五战区联络官王参谋写的,盖着公章,“这是凭证,你拿着。”
刘三接过字条,手指抖着摸了摸公章上的“第五战区司令部”几个字,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不是怕,是松了口气。“明天晚上,还是这儿,我把东西给你。”他把字条叠好塞进袖筒,起身要走,又回头道,“日军给的表上标了‘军列’‘民列’,军列每天三班,都是半夜过蚌埠,我会把时间标清楚。”
令狐靖远点头:“我让老顾来接你,他会带你走后门。”
刘三刚走,周伟龙就从厢房后的暗门进来了。暗门藏在书柜后面,推开时“吱呀”响。“没想到这么顺。”周伟龙拿起桌上的照片,对着灯光看了看,“这刘三倒是个重情义的。”
“重情义就好拿捏。”令狐靖远把茶杯里的水倒进水盆,“你让人去法租界找间房子,最好离修女院近,安全。再给青帮的老陆送个信,让他派两个人盯着刘三的住处,别让日军察觉了。”
“早安排了。”周伟龙往火盆里扔了块炭,“老陆说给留了间在霞飞路的小洋楼,以前是个法国商人住的,有地下室,能藏人。”他顿了顿,“就是刘三递情报时得小心,自治委员会门口有日军的暗哨,每天下班都搜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