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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后,江面上起了雾,能见度不足三丈。令狐靖远躺在床板上,听着窗外的浪声,指尖在枕头下的军工铲上摩挲——铲刃上还留着徐州突围时的划痕,去年在萧县的麦田里,这把铲帮他挖过掩体,躲过日军的骑兵追击。隔壁传来轻微的“笃笃”声,是老郑在敲墙,三短两长,是“一切安全”的暗号。他刚要闭眼,就听见船尾传来“咚”的一声闷响,接着是汽艇的马达声变得断断续续——想必是恒社的弟兄得手了。
四月二十八日清晨,邮轮驶入长江上游,雾渐渐散了些。令狐靖远站在甲板上,望着远处的岸线——重庆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青灰色的山坳里藏着成片的吊脚楼,嘉陵江像条银色的带子,绕着城郭蜿蜒。码头上挤满了人,挑着担子的货郎、扛着行李的难民、穿灰布军装的宪兵,都在雾里影影绰绰的。码头的牌坊上挂着“重庆”两个大字,字上积着灰,却仍看得清楚。
“处长,戴局长的人来了。”小马指着码头边的一辆黑色轿车,车头挂着“军委会”的银质徽章,“是老王,戴局长的贴身司机。我去年在南京见过他,他开车技术好,能在石子路上开得跟平地一样。”
令狐靖远点点头,指尖在口袋里的“半枚铜钱”上捏了捏——铜钱边缘被磨得光滑,是去年在苏州别动队营地和刘志陆对暗号时用的。他跟着小马下了船,刚踏上码头的青石板,就见老王快步迎上来,手里举着个牛皮纸包,里面是四套灰布长衫:“令狐处长,戴局长在曾家岩等您,让您换上这身,别引人注目。码头有日特的探子,刚才我看见两个穿黑衣服的在盯您的船。”
上车时,老王低声道:“昨天日军侦察机在重庆上空盘旋了三圈,往夫子池、行营扔了传单,说‘五月一日有大礼’,戴局长猜是要动手。传单上画着个炸弹,旁边写着‘重庆陷落’,看得人心里发堵。”他发动汽车,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沙沙”的响,“委员长五月一日要去夫子池讲话,讲抗日动员,来的百姓肯定多,人杂,最容易藏刺客。警备司令部的人昨天去清场,在夫子池的戏台底下发现了个洞,不知道是不是藏炸弹的。”
车过嘉陵江大桥时,令狐靖远掀开窗帘一角,看见江面上漂着几艘被炸坏的木船,船板上的焦痕还没被雨水冲净。有个老妇人坐在江边哭,怀里抱着个孩子,孩子的衣服上沾着血。“‘牡丹行动’具体有多少情报?”他问老王,指尖在膝头的长衫上划着——长衫的袖口缝着暗袋,里面藏着枚铜制“工”字牌,是督察处的联络标记。
老王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上周截了份日特密电,译出‘三支小组’‘轰炸配合’,但具体哪三支、怎么配合,译电员熬了两夜也没解开。电文是用‘樱花’密码发的,比平时多了个字母间隔,译电科的小周眼睛都熬红了,还说这密码像是被改过。戴局长查了重庆的客栈,发现上清寺的‘大同客栈’最近住了十几个北方人,都说是‘来重庆做茶叶生意的’,但白天从不露面,晚上总往明德中学跑。”
“明德中学?”令狐靖远的指尖顿了顿——这个名字在上海时听杜月笙提过,说是“南京迁来的教会学校,校长李敬堂是留日的,跟张啸林有旧”。他往车窗外瞥了眼,路边的电线杆上贴着张日军传单,上面画着个炸弹,旁边写着“五月一日,重庆见”,字迹歪歪扭扭,是用模板印的,纸是粗糙的草纸,一看就是仓促印的。
车到曾家岩时,戴笠的办公室已经亮了灯。青砖小楼的门口站着两个穿黑制服的哨兵,腰间的毛瑟枪枪套敞着口,枪托上的烤蓝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戴笠正站在廊下等他,玄色中山装的袖口沾着些墨迹,手里捏着个烟斗,烟丝已经装好了却没点——这是他急得没心思抽烟的样子。“靖远,你可来了。”他握住令狐靖远的手,掌心的茧子蹭得人发疼,“再晚一步,恐怕真要出乱子。昨天我去见委员长,他还问起你,说你在上海反特有经验,让我把你叫来。”
进了办公室,戴笠反手关上门,从抽屉里拿出个铁盒,里面装着三页泛黄的电报纸。“这是三天前截的,”他把电报纸往桌上一推,指节敲着纸页,“‘牡丹行动’分两步:先轰炸,再行刺。四月三十日第一轮轰炸,五月一日第二轮,五月二日第三轮。三支刺蒋小组混在轰炸后的混乱里动手,一组盯官邸,二组盯夫子池,三组盯行营。”戴笠的指尖在电报纸上划过,烟灰落在“内鬼”二字上,“最棘手的是这‘内鬼’,译电员只破译出个‘鹰’字代号,查遍侍从室和军政机关的花名册,带‘鹰’字的有七个,个个背景干净,根本没法筛。”
令狐靖远拿起电报纸,对着窗外的天光看——纸页薄得能看见背面的字迹,密电的加密方式比之前遇到的“樱花密码”更复杂,字母间隔忽长忽短,还夹杂着几个假名,显然是特高课特意改了密钥。“戴局长,让译电科把近三天截获的所有零碎电文都拿来。”他指尖在“牡丹”二字上按了按,“日特行动前肯定会有联络,说不定能从碎片里拼出线索。另外,把那七个带‘鹰’字的人员档案调给我,尤其是侍从室的,我要逐页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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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笠立刻让副官去传令,转身从墙角的铁柜里抱出一摞档案,“咚”地放在桌上:“这是大同客栈和明德中学的住户登记,我让人抄了三份,你看看有没有眼熟的名字。李敬堂登记的是‘南京商人’,籍贯填的是苏州,可他口音是东北的,早就露了马脚,就是没抓着实证。”
令狐靖远翻着登记册,指尖在“李敬堂”的名字旁停住——登记日期是四月二十日,正好是日军侦察机第一次盘旋重庆的那天。他往明德中学的登记栏看,学生名单里有十二个“北方籍”,住址都填的“南京沦陷区”,却没写具体街巷,显然是编造的。“老赵,你去把这些学生的名字抄下来,跟上海特高课的档案比对。”他把登记册推给老赵,“尤其注意有没有去年在南京出现过的日特化名。”
傍晚时分,译电科送来了近三天的电文碎片,足有二十多张,大多是三五个字的短句:“货已到”“鹰待命”“牡丹开”“五月一”。小顾蹲在地上,把碎片按日期排列,用粉笔在地上画关联线:“处长,‘货已到’出现了三次,第一次是四月二十八日寅时,第二次是二十九日午时,第三次是三十日酉时,应该是炸弹运到了。”
令狐靖远蹲在地上,指尖在“鹰待命”三个字上划了道线:“‘鹰’肯定是内鬼,他在等行动信号。”他抬头看向窗外,重庆的雾又浓了,把屋檐的灯笼光晕成一团模糊的黄,“戴局长,让王世和去侍从室,借‘核查密电收发记录’的名义,盯紧张涛和周明远——张涛去过明德中学,周明远是委员长贴身副官,这两个人最有可能。”
戴笠刚要应声,副官突然推门进来,手里举着个信封:“局长,刚从大同客栈门缝里发现的,用石子压着。”信封上没写收信人,封口用蜡封着,令狐靖远拆开一看,里面是张烟盒纸,用密写墨水写着“寅时三刻,夫子池戏台左柱下取货,一组待命”。
“是日特的联络信!”小马凑过来看,“寅时三刻就是凌晨三点半,离委员长讲话还有五个时辰。”
令狐靖远把烟盒纸凑到鼻尖闻了闻,杏仁味很淡,是用稀释过的密写墨水写的——日特怕被发现,故意降低浓度。“他们要在戏台柱子下藏炸弹。”他往地图上的夫子池指了指,“一组是盯夫子池的小组,肯定会在寅时去取炸弹。戴局长,咱们分两路:一路去夫子池设伏,抓取炸弹的人;一路去大同客栈,端他们的窝。”
戴笠点头,从墙上摘下枪套:“我带宪兵队去大同客栈,你带督察处的人去夫子池。记住,抓活的,要审出‘鹰’是谁。”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个哨子,“这是三短一长的集合哨,遇事就吹。”
四月三十日深夜,重庆的雾浓得像墨,伸手不见五指。令狐靖远带着老赵、老郑、小马和十个督察队员,扮成拾荒者,蹲在夫子池戏台对面的屋檐下。戏台的木板在雾里泛着灰白,左柱上贴着张“护国佑民”的红纸,纸角被风吹得卷起来。队员们手里都握着枪,枪身裹着黑布,避免反光,脚下垫着干草,走路没声音。
“处长,雾太大了,五步外就看不清人。”小马低声道,指尖在冰冷的枪托上摩挲,“日特会不会不来了?”
令狐靖远往戏台的方向瞥了眼,雾里隐约有个黑影晃了下,又消失了。“会来的。”他按住小马的肩,“他们没退路,明天就是五月一日,再不动手就没机会了。”他从口袋里掏出半枚铜钱,塞进小马手里,“等会儿要是乱了,见着持另一半铜钱的人别开枪,是宪兵队的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