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原本空白的地方,开始慢慢显现出蓝黑色的线条。
线条越来越清晰,最后连成了一片。
那不是山水,那是一幅地图。
一幅详细标注了秦军在楚地各个粮仓、兵站以及防御薄弱点的布防图。
而在地图的最上方,赫然写着四个大字——“楚地兴复”。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冯去疾的身子晃了晃,脸色惨白如纸。
但他毕竟是混迹官场几十年的老油条,只是一瞬间的慌乱,立刻又挺直了腰杆。
“哈哈哈哈!”
他突然仰天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既然被你们发现了,老夫也不装了!”冯去疾指着嬴政,一脸的悲壮,“没错!我是楚人!暴秦无道,灭我国祚,毁我宗庙!我身为楚国旧臣,忍辱负重二十年,就是为了这一天!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复国!为了天下苍生!”
这一番话,说得那是慷慨激昂,颇有几分烈士就义的味道。
周围的侍卫都有点动容。
在这个年代,为了故国复仇,确实算得上有情有义。
他这是想把自己包装成一个悲剧英雄,哪怕是死,也要死得名垂青史,还要把暴君的帽子扣在嬴政头上。
嬴政的脸色很难看。他能杀人,但杀不掉这种所谓的“大义”。
“好一个为了苍生。”
我拍了拍手,打破了他的表演,“冯丞相,你的戏演得真不错。不过,我这里还有一样东西,不知道大家想不想看。”
我从袖子里掏出一本破破烂烂的账本。
这不是从铜矿弄来的,而是我让黑冰台的人连夜去查封了冯家在楚地的一处钱庄,从夹墙里挖出来的。
“这是冯家在楚地这二十年的放贷记录。”
我翻开账本,随便念了一条,“秦王政二十六年,收楚地云梦泽李家村耕地三百亩,逼死人命七条,仅折算铜钱五百贯。秦王政二十八年,放高利贷于原楚国遗民,利息高达八成,卖儿卖女者一百三十余户……”
我越念声音越大,直接把这账本摔在了冯去疾的脸上。
“这就是你说的为了复国?这就是你说的为了苍生?”
我指着他的鼻子,一点面子都没给他留,“你兼并的是楚人的地,逼死的是楚人的命,卖的是楚人的儿女!你打着复国的旗号,干的却是吸同胞血的勾当!你不是什么复国英雄,你就是个发国难财的吸血鬼!你比秦军更狠,因为秦军要的是地盘,而你要的是他们的骨髓!”
冯去疾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刚才那股子正气凛然的劲儿瞬间泄了个精光。
他哆嗦着嘴唇,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这些都是真的。
在这个时代,没有人比这些旧贵族更懂得怎么压榨底层百姓。
他们怀念的不是故国,而是那个可以随意奴役百姓的旧时代。
周围的侍卫看他的眼神变了。
那种原本带着的一丝敬重,变成了赤裸裸的鄙夷和恶心。
嬴政看着我,眼里的阴霾一扫而空。
他走上前,一把扯下冯去疾腰间的玉带,那是丞相的象征。
“拖下去。”
嬴政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别让他死了。把他绑在咸阳城的菜市口,把这本账念给全城的百姓听。朕要让天下人看看,这所谓的‘义士’,肚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烂下水。”
两个甲士像拖死狗一样,架起冯去疾往外拖。
冯去疾拼命挣扎,鞋子都蹬掉了一只,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喊着:“我是丞相……我有免死金牌……我是功臣……”
但我知道,他完了。
杀人诛心。
这比砍了他的头还要让他难受。
从今天起,冯家在秦国、在楚地,都将臭名昭着,遗臭万年。
大殿的门槛很高,冯去疾被拖出去的时候,脑袋磕在上面,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那一瞬间,我仿佛听到了一个旧时代崩塌的声音。
嬴政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个被拖远的背影,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姜月见。”
他突然转过身,看着我,“这次,又是你帮朕解了围。”
“咱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帮你就是帮我自己。”我耸了耸肩,感觉一阵眩晕袭来。
这一天一夜没合眼,又是火又是水的,铁人也扛不住了。
嬴政伸手扶住我,这次没有松开。
“但这事儿没完。”他低声说道,目光越过宫墙,看向遥远的东方,“冯去疾不过是个摆在台面上的傀儡。那张‘楚地兴复图’上,还有一个标记,指向了东海。”
我心里一动。
东海?
徐福?
“你是说……”
“而且,”嬴政打断了我,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从冯去疾身上搜出来的一块玉佩。
玉佩上刻着一只奇怪的鸟,只有三条腿。
三足金乌。
“这东西,朕在另一个人的身上见过。”嬴政的眼神变得深邃无比,“一个本该死了二十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