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尚药局的无声屠宰场

但这院子里的醋味实在是太浓了,浓到让人窒息。

那不是家里吃饺子蘸的那点醋香,而是一股子直冲天灵盖的酸腐气,像是一千口大缸同时炸裂,把这一方天地都腌入味了。

人的眼睛一接触到这空气,立马就被熏得直流泪,喉咙里更是火辣辣的疼。

“退后!都退后!那是时疫!是时疫啊!”

就在这白茫茫的酸雾里,一道尖锐的公鸭嗓凄厉地叫了起来。

我眯着眼,勉强看清了前面的状况。

只见尚药局那两扇朱漆大门紧闭,门口跪着乌压压的一片人。

领头的是个胡子花白的老头,身上穿着深绿色的官袍,正是尚药局的主事,徐公。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太医和药童,一个个都把头磕在地上,浑身发抖,手里还死死拽着几块破布,像是要把那大门给堵死。

“陛下!万万不可靠近啊!”徐公在那跪着,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喊,“内库里刚才突然爆了疫病!进去的三个药童还没走两步就吐血死了!这醋是为了杀毒啊!陛下龙体千金,若是染上了这不治之症,老臣万死难辞其咎啊!”

嬴政的脚步停住了。

他虽然不信鬼神,但这年头,“时疫”这两个字比千军万马还要吓人。

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时代,一场瘟疫就能让一座城变成死地。

周围的禁卫军一听这话,脸上也都露出了惧色,原本前冲的阵型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

“时疫?”嬴政皱着眉,手里的剑虽然没放下,但也没立刻往前劈。

他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询问,也带着几分只有我能看懂的担忧——他在示意我别往前凑。

我没理会他的眼神,反而往前走了两步。

我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那种要把肺管子咳出来的冲动,在那股子浓烈的酸味里仔细分辨着。

这味道不对。

如果只是为了杀菌消毒,泼醋是用蒸熏法,味道虽然大,但不至于这么呛人。

这空气里,除了醋酸,还夹杂着一股子很难形容的苦杏仁味,还有一种像是烧焦了的艾草味。

我低下头,看向脚边的排水沟。

尚药局的院子地势低,为了排水,四周都挖了明沟。

此刻,那沟里正流淌着黑乎乎的液体,上面漂着一层白沫。

我蹲下身,也不嫌脏,伸手在沟里捞了一把。

手里抓上来一团湿漉漉的残渣。

“蒙毅,火把。”我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蒙毅立刻把手里的火把凑了过来。

借着火光,我把手里的残渣摊开。

那是一堆被剪得碎碎的草叶子,混在醋水里已经泡发了。

“这是艾叶?”蒙毅是个粗人,但也认识这种常见的止血草。

“是艾叶,但这艾叶里头夹带了私货。”

我用手指在那团烂草里拨了拨,挑出几片形状不太一样的碎叶子,又指了指叶片断口处流出的黄色汁液,“陛下请看,艾叶的汁是绿的,但这东西的汁是黄的。而且这断口呈锯齿状,叶脉发紫。这是‘断肠草’,学名叫钩吻。”

“断肠草?”嬴政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对,这玩意儿只要一点点,就能让人心跳加速,最后心悸而死。最阴毒的是,把它混在艾叶里烧,再加上这满院子的醋蒸气一激,毒性会随着雾气散开。人吸进去,症状跟急性肺炎差不多,又咳又喘,最后窒息。乍一看,还真像是染了瘟疫。”

我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脏水,冷冷地看着跪在门口的徐公,“徐大人,您这哪是防时疫啊,您这是在咱们眼皮子底下造毒气室呢。怎么着,是怕这里面的东西见光,还是怕这内库里藏着的人说话?”

徐公的身子猛地一僵,抬头看着我,那眼神怨毒得像是要吃人:“姜月见!你个祸乱宫闱的妖女!你懂什么医理!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避疫方子!你这是要害死陛下吗!”

“我是不懂你们那套神神叨叨的医理,但我懂化学。”

我没工夫跟他废话,转头看向嬴政,“陛下,不能等了。这醋气这么浓,再拖一会儿,里面的证据没被烧了,也被这酸气给腐蚀烂了。还有,这毒气散得快,咱们现在进去没事,但得先把这气给破了。”

“怎么破?”嬴政问得很干脆。

“简单,暴力破拆。”

我指了指院子里那些还在冒着烟的大醋缸,又指了指旁边用来防火的水龙车——那其实就是几个装在大木轮子上的大水桶,虽然没有现代的水泵,但咱们有那个力气大的人啊。

“蒙毅!让人把那几口缸全给我砸了!别留着过年!”

我一边挽袖子一边指挥,“然后再把水龙车推过来,别管什么喷头不喷头了,直接把水桶举起来,在那缸砸碎的地方猛冲!用水流把这股子酸气给压下去!”

“诺!”

蒙毅早就憋着一肚子火了,听我这么一说,抄起手里的剑鞘,像头下山的猛虎一样冲了进去。

“咣!咣!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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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乱响,那些半人高的陶土醋缸在蒙毅和禁卫军的暴力拆解下,瞬间碎了一地。

黑褐色的醋水横流,紧接着,几大桶清水劈头盖脸地浇了上去。

水花四溅。

原本弥漫在空中的那股子酸雾,被这冷水一激,虽然还在,但那种呛得人睁不开眼的浓度瞬间降下去不少。

“徐公,你是自己让开,还是让朕把你剁碎了喂狗?”

嬴政提着剑,一步步走到徐公面前。

他的靴子踩在满地的醋水和碎片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徐公看着那闪着寒光的剑锋,脸上的肉抖了抖,最后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一样,瘫软在地上。

“陛下……陛下饶命啊……”

嬴政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一脚把他踢开,“绑了!留活口!”

大门被蒙毅一脚踹开。

门一开,一股更浓烈的味道扑面而来。

但这回不仅仅是酸味,还有一股子让人作呕的尸臭。

我从怀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湿帕子,递给嬴政一块,“陛下,捂住口鼻。”

嬴政接过帕子,却没有立刻捂上,而是先看了看我,伸手帮我把那块有些松脱的帕子重新系紧在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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