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却缓缓摇了摇头,烛光在他深邃的眸中跳动:“宋卿所言,是眼前之需,是术。而朕所思……”
崇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宋应星脸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时空的沉重与希冀,
“是要在这片土地上,播下一颗远比火炮本身更重要的种子。”
“种子?”宋应星一怔。
“不错,种子。”
崇祯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望向窗外无垠的、繁星闪烁的夜空,
他的背影在烛光与黑暗的交界处显得有些朦胧,
“这铸炮厂,不仅仅是一个打造杀人利器的工坊。
它应该是一个熔炉,一个将数算、格物、化学、冶金、机械等诸多学问,从书本纸面,强行拉扯到实践中,并在实践中碰撞、验证、融汇、再创造的地方!”
崇祯转过身,眼中闪烁着宋应星从未见过的、近乎炽热的光芒:
“你看,为了造这门炮,我们重新制定了铁料的标准,摸索了新的高炉温控法,确立了零件加工的精度要求,甚至开始思考如何量化‘强度’和‘韧性’。
工匠不再仅仅依靠‘老师傅的手感’,而要学习看图纸、用卡尺、记数据。
这过程里,会失败,会炸膛,会耗费无数钱粮,但也会逼迫出新的方法、新的工具、乃至……新的学问!”
宋应星听得心潮起伏,隐约触摸到了皇帝话语中那宏大图景的边缘,却又觉得它过于辽阔,一时难以全然把握。
崇祯走回案前,手指重重地点在那叠厚厚的、记录着无数失败与改进的稿纸上:
“宋卿,终有一日,我大明不仅要造出比西夷射程更远、威力更巨的火炮,
更要在造炮的过程中,孕育出能丈量天地的尺规,能窥探微尘的镜片,能计算星辰轨迹的算法,能驾驭水火风雷的机器!
要让那种追根究底、实验验证、尊重数据、敢于创新的探索精神,如同春雨渗入泥土般,在这片华夏古老的土地上生根、发芽、抽枝、散叶!
这才是朕建这铸炮厂,真正想播下的种子!”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宋应星耳边炸响,涤荡着他固有的认知。
他忽然明白了,为何皇帝陛下总在一些看似细枝末节的地方坚持近乎苛刻的要求,为何陛下会亲自过问那些在传统士大夫看来“奇技淫巧”的度量衡统一、记录表格设计。
那不仅仅是为了造一门好炮,那是……
那是在试图建立一套全新的、看待和改造世界的法则!
“陛下……圣虑深远,臣……茅塞顿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