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的身后,椎名立希坐在一套崭新的架子鼓前——那是神父不知通过什么渠道搞来的,崭新得和这个破旧的仓库格格不入。
当灯念出第一个音节时,立希手中的鼓棒也随之落下。
没有章法,没有固定的节奏。立希只是紧紧地盯着灯的背影,感受着她诗句里那些破碎的、奔涌的情感,然后用最直接、最狂暴的鼓点,将它们放大、撕裂、再重重地砸向在场的每一个人。
“哈!”
灯的诗句是迷离的星尘,立希的鼓点就是撕裂夜空的惊雷。
工友们都围了过来,议论纷纷。砖厂那几个智力有些障碍的工人不明所以,只是觉得热闹,跟着鼓点傻乎乎地拍着手。而那些来自东南亚,每天在流水线上重复着麻木动作的外来劳工们,却听得入了迷。
他们听不懂灯那些断断续续的日文词句,却能从那狂乱的鼓点和少女执拗的声音里,听出一种共通被压抑的呐喊和无声的愤怒。
几个三哥随之手舞足蹈,另一些人靠在冰冷的墙上,默默地流下了眼泪。
倒是几个日本本地上了年纪的老工人,和几个从华国来的研修生,若有所思。角落里,负责看门的老头儿多崎,正和工厂的华国保安老李嘀咕着什么。
“老李,你说……这神父到底想搞什么名堂?”多崎咂了口烟,吐出的烟圈在昏暗的灯光下扭曲变形,“让这些小丫头片子在这儿敲锣打鼓,能当饭吃?还是说,这也是主的旨意?”
“老崎,你这就不懂了。”老李靠在墙上,抱着双臂,下巴朝若麦的方向扬了扬,“看见没,那叫直播,这叫流量。神父这是要捧网红搞收入呢,咱们响町也要出自己的明星了。把人捧出去了,钱不就来了?”
“明星?偶像哼,”多崎冷哼一声,把烟头在地上踩灭,“不过是给东京那些有钱人换个口味的马戏团罢了。等他们看腻了,还不是被吃干抹净,扔回这垃圾场里。”
“那也比在工厂里拧一辈子螺丝强。”老李看着台上那个瘦弱念诗的女孩,眼神复杂,“至少,能让更多人听见她们的声音,不是吗?”
在他们不远处,小陈正领着一群响町的流浪汉在外围看热闹。那些流浪汉大多神情麻木,对他们来说,这只是一场比街头卖艺更吵闹的表演,算是漫长黑夜里一个不用花钱的消遣。
小陈在那儿激情澎湃的解说了半天,最后抽了抽嘴角。
而在人群的最后方,仓库的阴影里,长崎素世找了块还算干净的塑料泡沫垫在屁股下面,远远地坐着,双臂抱在胸前,面无表情地看着台上的两个人,不理会任何人。
她身旁,今天被立希和灯特意邀请来的佑天寺若麦,则显得兴致勃勃。
她举着手机,正对着仓库中央进行直播。
“哇哦,Nyamu亲是吧,这是什么邪典仪式现场吗?”海玲凑到她身边,看着手机屏幕上飞速滚动的弹幕,懒洋洋地问。
“你不懂,这叫‘真实’,”若麦的眼睛闪闪发光,兴奋地压低声音,“你看,在线人数已经破三万了!这比我之前拍的探店视频都火爆!一个樱霞会社RING事件少女乐队的主唱,当时的鼓手,在一个废弃工厂里搞噪音艺术,加上我这个主持人……这个组合,太有爆点了!”
海玲瞥了一眼手机屏幕,直播间里,弹幕确实炸开了锅。
【这是什么新型行为艺术?】
【工业废土风乐队?爱了爱了】
【鼓手小姐姐好帅!打得好用力!我耳机要爆了!】
【念诗的那个……有点吓人,是当时RING那个战争歌姬吗?但又有点想一直听下去】
【Nyamu总能挖到这种神奇的东西!#响町朋克#】
【我宣布这是2XXX年最伟大的行为艺术现场!】
“所以呢?能换成钱吗?”海玲打了个哈欠,问出了最实际的问题。
“当然能!”若麦激动地捏紧了拳头,“流量就是钱!话题就是钱!你看那边!”
她朝仓库的另一头努了努嘴。渡边神父正和工厂的矢板主管站在一起,看着台上的表演和台下工人们的反应,不时交谈着,脸上都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渡边神父看着这一切,看着直播间里暴涨的人气,看着工人们脸上那久违的、鲜活的表情,他感到自己蒙受了主的点播,引导迷途羔羊已经成功了第一步。这些来自社会底层的灵魂,正在被全新的声音吸引,而少女们,也在被触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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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芬奇校长那边已经跟我说过了,乐队的关键位置——吉他手千早爱音已经就位了……月下狂想曲那位名叫要乐奈的少女,嗯,都筑老板进去之前也拜托我我看着她,这也是一个机会,珠手老板那边也谈妥了,随时可以出动……神父心想,很快,很快所有的拼图都会各归其位,组成一幅足以撼动这个时代的图景。
不远处的阴影里,高松晃呆呆地坐在地上,离素世不远。
他的视线在台上汗流浃背的灯和立希之间移动,不时又转向另一边正在热切交谈的海玲和若麦。那双总是显得有些呆滞的眼眸深处,闪过混杂着柔和与迷茫的光。
演出结束,人群渐渐散去,仓库里又恢复了空旷。
“明天还要上学,我先走了。”立希一边收拾着鼓棒,一边对灯说。
“嗯。”灯点了点头。
“那我也回去了,今天真是大开眼界。”若麦晃了晃手机,满脸兴奋,“明天美奈美老师的剧组还要来响町招募群演,我得早点过来占个好位置直播。”
最终,四个少女结伴离开工厂,朝着JR车站的方向走去。素世依旧沉默,立希和若麦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刚才的直播数据,海玲偶尔插一句,通常都和钱有关。
高松灯则牵着晃的手,与她们在岔路口分别,转身走回了月下狂想曲。
酒吧里夜场还没开始。灯一眼就看到了趴在吧台边一张桌子上、人事不省的萧瑞娜。他周围散落着好几个空酒杯。
“影山桑……已经走了吗?”灯小声问正在擦拭杯子的西贡姐妹中的姐姐琳。
琳抬起头,看了一眼烂醉如泥的瑞娜,叹了口气:“是啊。影山桑身上的钱,连昨天的酒钱都付不起了,是瑞娜......姐替他付的……他俩,关系其实挺不错的。”她顿了顿,补充道,“影山桑上午走的时候,让我跟灯你说一声谢谢,还有……保重。”
“其实我今天见到他了.......”灯小声说道。
“别提那个欠了一屁股债的晦气家伙了!”正在清点酒水的阿阮没好气地打断了她,“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琳,你也是,别总同情心泛滥!快点收拾一下,准备后半夜的活儿了!”
还是妹妹莲心善,她端着一盘刚洗好的水果走过来,对灯和晃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你们也累了吧?快去浴室冲一下吧,今天锅炉烧得足,干净的热水也还有。”
“谢谢……”灯感激地点了点头,拉着还莫名有些兴奋的晃,走向后台的公共浴室。
浴室里水汽氤氲,温热的空气让人的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来。推开门,灯发现要乐奈已经在了。她正光着身子,坐在一张小塑料凳上,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看到灯和晃进来,乐奈只是抬了抬眼皮,说了句:“洗澡……野猫,又多了两只。”便起身走了过来。
灯已经习惯了乐奈的特立独行,她熟练地帮“高松晃”脱下沾满灰尘的工服,打开花洒,温暖的水流冲刷掉了两人身上的疲惫和一天的尘埃。
晃像个孩子一样,在水流下高兴地拍着手,溅起的水花打在灯的脸上,她也不恼,只是温柔地笑着。
帮晃冲洗干净后,灯拿起另一个花洒,走到乐奈身后。乐奈正费劲地想冲掉自己后背上的泡沫,看到灯过来,她也没说话,只是很自然地把背转向她。灯默默地接过花洒,调好水温,温热的水流从乐奈光洁的背脊上滑下,冲走白色的泡沫。乐奈舒服地眯起了眼睛,仰起头,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咕噜声。
午夜。
月下狂想曲的喧嚣彻底归于沉寂,只剩下吧台后一盏昏黄的小灯还亮着,照着东倒西歪的酒瓶和满是污渍的桌面。
萧瑞娜在一阵剧烈的头痛中醒来。他趴在冰冷黏腻的桌子上,宿醉带来的恶心感和口干舌燥让他痛苦地呻吟了一声。胃里翻江倒海,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
他摇摇晃晃地撑起身,混沌的大脑像一台生锈还在缓慢转动的齿轮,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视线在黑暗中摸索,最后落在了那张被他捏得皱巴巴的、还沾着酒渍的纸上——那份该死的保险单。
大脑的齿轮,终于咔嗒一声,对上了位。
一些混杂着酒气的片段,如同鬼影般在他脑海里浮现。
影山那张通红绝望的脸。
他自己的声音,轻佻又恶劣:“祝你‘地球online’删号退坑愉快……”
影山的回应,带着一种诡异的认真:“转生啊,是个好方法……”
那句刺耳的话:“我去争取我的公平了!”
麻耶,骇死我了……
还有最后,那个让他以为是醉话的问题。
“永别了……”
“……卡车,上哪儿搞呢?”
“卡车……”
卧槽!
霎那间萧瑞娜完成冰桶挑战,让他从里到外都冻僵了。酒精带来的麻痹感和迟钝被彻底击碎。
格劳资滴这是啥意思?
一个被逼到绝路、认定死亡才是唯一公平、并且刚刚拿到“转生攻略”的醉汉,会去做什么?
月之森女子学园……他要去月之森争取公平……用卡车?
他奶奶滴!
萧瑞娜连滚带爬的起身,也不顾自己妆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