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寒声一夜传刁斗(上)

若麦越想越乱,心脏狂跳不止。她从椅子上站起来,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窗外霓虹闪烁,在地板上拉出斑驳的光影,像一张捕捉猎物的蛛网。

她拿起手机,想找个人说话,却发现通讯录里上千个联系人,没有一个能在此刻倾诉这种秘密。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手机黑掉的屏幕上,映出自己那张漂亮的、在镜头前永远甜美的脸,此刻却写满了惊慌和迷茫。

原来她所谓的“自由”,不过是建在沙滩上的城堡,一个浪头打来,就碎得无影无踪。

佑天寺若麦抱着双臂,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那个男人的“特殊用处”到底是什么?而她自己,在这盘看不见的棋局里,又将扮演什么角色?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还是害怕。

明天……再去试探一下……必须去。

.......

萧瑞娜在一阵剧烈的头痛中挣扎着从黏腻的桌面上撑起身,宿醉带来的恶心感和口干舌燥让他痛苦地呻吟了一声。胃里翻江倒海,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

酒精带来的麻痹感被这惊天动地的猜想彻底击碎,换成了刺骨的冰水,从头顶浇到脚底。

他第一反应就是去找影山,把这疯子揪出来问个清楚。

他撞开月下狂想曲那扇摇摇欲坠的门,冲进凌晨时分空无一人的街道。

冷风一吹,他稍微清醒了点,掏出手机,手指颤抖着拨通了影山的号码。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日本版)”

机械的女声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第一丝希望。

“妈的!”他低声咒骂一句,开始在响町迷宫般的小巷里狂奔。

影山常去的几个地方——那家可以赊账的廉价居酒屋、24小时营业的拉面摊、还有天桥下他偶尔会缩在里面过夜的纸板箱,又去了那个能玩两把柏青哥的游戏厅,黑漆漆的,只有几只流浪猫在门口警惕地看着他……全都没有。

我去,人去哪了?

第二个选择是去报警。他朝着街角那个小小的、亮着红灯的警察岗亭(交番)跑去但随即一个激灵,猛地刹住了脚。

自己的逗留签证早就过期了。

他现在是个黑户,一个非法滞留者。跑到警察面前,不等他把话说完,恐怕第一件事就是被拷起来,查清身份,然后打包遣返,现在日华关系紧张的很。他能想象到那副场景:自己被关在拘留所里,语无伦次地跟几个睡眼惺忪的警察解释一个疯子要开卡车去撞一所贵族女校,而那几个警察只会像看神经病一样看着他,等他被遣返前,新闻上就会播出“月之森发生惨烈交通事故”的报道。

小主,

然后为了掩盖办事不力的事实,他就会“被消失”。

再说了,小日子这儿的警察可不是什么人民公仆,警视厅那帮废物什么时候正眼瞧过响町这破地方?退一万步说,就算今天碰上个青天大老爷,就凭他们那跟《名侦探柯南》里差不多的办案效率,等他们找到影山,黄花菜都凉透了!

不能去。

那怎么办?去找唐人街的同胞?还是找本地的极道?

萧瑞娜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抱紧了双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现在的样子:纤细的身材,长长的粉色头发乱成一团,脸上是哭花了的妆,廉价的女性衣物紧紧贴在身上。

就这副模样,去找那些满嘴金牙、浑身酒气的黑道?怕是菊花不保是小事,事情也根本来不及办。那些人只认钱和利益,自己一个穷光蛋,凭什么让他们出手?

他感到一阵绝望,因为长期使用雌二醇而变得脆弱的神经开始抽痛,眼眶发热,几乎要哭出来。他转身想跑回月下狂想曲,可念头刚起又被自己掐灭了。

回去喊人?喊谁?那群跟自己一样的卢瑟能有啥用?不少姑娘这会儿估计还在外面接客挣辛苦钱,自己这一嗓子嚷嚷着要去救什么大小姐,不被当成疯子打死才怪!高松灯和她那个傻乎乎的情人?西贡姐妹?她们是好人,但手无缚鸡之力,去了能干嘛?当人肉盾牌吗?

不行,必须找行动力强的!

明天就是上学日……月之森的学生们……

他想到了工厂宿舍里的那些工人。可随即又是一阵苦笑。那群东南亚人大部分都仇富情绪严重,自己跑过去说“快去救救那群东京都的大小姐”,他们不往自己脸上吐口水就不错了。砖厂的智障怕不是去了之后,还要给影山递扳手,嫌他卡车开得不够快。

“渡神父……”

这个名字是他最后的希望。尽人事,听天命。

萧瑞娜重新燃起一丝力气,朝着响町教会的方向跑去。他感觉自己的肺都快炸了,喉咙里全是血腥味。那座在黑夜中显得格外肃穆的哥特式建筑就在眼前,他冲上台阶,发疯似的捶打着那扇厚重的橡木门。

“开门!开门啊!渡神父!出大事了!”

过了一会儿,旁边的小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朴素修女服、戴着头巾的中年修女探出头来。她看到萧瑞娜,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眼神里充满了戒备和不悦,仿佛在看什么肮脏的东西。

“又是你?”修女的声音冷冰冰的,“教会已经关门了,渡神父也休息了。主张白日祈祷,而不是深夜滋扰。你有什么事,明天再来吧。”

“来不及了!人命关天的大事!”萧瑞娜扒着门缝,急切地说道,“求求您,让我见见神父!”

“迷途的羔羊,主会宽恕你的罪。”修女的眼神里没有丝毫动容,反而多了几分怜悯和鄙夷,“但教会不是藏污纳垢的地方。如果你是又喝醉了,或者惹了什么麻烦,就去街角的收容所吧。主与你同在。”

说完,她“砰”的一声,毫不留情地关上了门,任凭萧瑞娜如何叫喊也不再理会。

萧瑞娜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下来,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绝望涌了上来。

他有点想放弃了。心说,妈的,老子也算仁至义尽了。月之森那些大小姐跟我非亲非故,死活关我屁事?影山那家伙,指不定就是喝多了口嗨,这会儿早不知道在哪条臭水沟里睡得跟死猪一样。就算他真去了,说不定早就被弦卷家的保安当成可疑人员抓起来,送到实验室里典当他最后那个肾了……

就在他胡思乱想,准备拍拍屁股走人的时候,一个有些迟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那个……瑞娜……同志,是吧?”

萧瑞娜猛地回头,看见不远处的路灯阴影下,站着一个穿着朴素夹克衫的年轻人。

是小陈,那个白天总带着一群流浪汉看热闹的华国青年,也喜欢去给下层宣传一些在他看来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看起来有些局促,似乎纠结了半天,才憋出这么个称呼。

在这孤立无援的深夜里,这声带着别扭口音的“同志”,听起来竟该死的亲切。

萧瑞娜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也顾不上对方三更半夜出现在关门的教会周围有多违和,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一把抓住小陈的胳膊。

“兄弟!帮帮忙!”他语无伦次,一口气把所有事情都倒了出来,“我那哥们儿,影山,喝多了,疯了!他说要去搞辆卡车,去月之森!他说要去争取什么狗屁公平,要去‘转生’!他把保险都给我了!明天就是上学日,那帮大小姐都在学校里,他要去撞她们!我找不到他,警察不管用,黑道来不及,神父不见我……兄弟,你得帮我!那可是一车的人啊!”

他的声音因为恐惧和激动而变得尖利刺耳,夹杂着中日双语和一连串脏话,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小陈脸上的表情,从一开始的惊讶,慢慢变得凝重,最后化为一种萧瑞娜能在故乡新闻联播上看到的严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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