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川清告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眼神复杂得像一片翻涌着暗流的深海。那股来自灵魂深处的剧痛和错乱感如开闸的洪水般汹涌而来,即将再次将他吞没。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灯的头发,指尖冰凉。
“到了月之森……你来唤醒我……”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模糊,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方法……你知道的……”
话音未落,“高松晃”眼中的神采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那片刻的锐利和疯狂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眼神重新变得空洞而呆滞,脸上又挂起傻乎乎的笑容。
他像个失去牵引线的木偶,软软地就要往地上倒去。
高松灯似乎早有预料,在他倒下的刹那就伸出手,熟练地扶住了他沉重的身躯,让他靠在自己娇小的肩膀上。
她抬起头,看向刚刚结束通话的小陈和目瞪口呆的萧瑞娜,眼神平静却坚定。
“我们……我们走吧。”
.......
长崎素世是被自己设置的古典乐闹铃唤醒的。东京的清晨,阳光透过高级公寓那价值不菲的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割出明亮的条纹。
她拿起放在床头充电的手机,看到了LINE上来自高松灯的一条新消息。
【灯:素世酱,早上好。今天……今天可能有点危险,可以……可以不要来月之森上学吗?如果可以的话,也……也请在学校的群组里,提醒一下大家,就说……校门口附近可能会有集会,注意安全。】
素世的眉头轻轻皱了起来。灯的措辞颠三倒四,充满了不安,但这恰恰说明了事情的严重性。高松灯不是一个会开玩笑或危言耸听的人。
问问母亲的建议?
她没有赖床,立刻起身,换上了熨烫平整的月之森校服,一丝不苟地打好领带,将及腰的长发梳理整齐。她系上一条素雅的围裙,走进了宽敞明亮的厨房。
淘米,开火,味噌在汤勺里被温水化开,平底锅上滋滋作响的玉子烧逐渐成型,散发出诱人的蛋香。
当她将煎好的银鳕鱼、盛好的米饭和还冒着热气的味噌汤摆上餐桌时,母亲长崎妃玖正好从卧室里走出来。妃玖女士穿着一身干练的女士西装套裙,妆容一丝不苟,即使在家中也保持着东京都议员和森下地产高管的职业风范。
“早上好,素世。”妃玖女士看了一眼丰盛的早餐,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今天也很丰盛呢。”
“早上好,母亲大人。”素世为母亲拉开椅子,“您工作辛苦,早餐要好好吃才行。”
妃玖女士坐下,拿起筷子,随口说道:“今天出门要小心一点。我刚收到一个未经确认的内部消息,说你们学校门口今天可能会有游行示威。”
素世正在为母亲倒茶的手微微一顿,她抬起头,眼神里投递恰到好处的疑惑:“游行?”
“嗯,”妃玖女士端起咖啡,轻轻吹了口气,语气蕴含政客特有的审视和不以为然,“好像是响町那边的工人。真是的,有什么诉求应该通过正规渠道向议会提出,跑到学校门口闹事像什么样子,只会给社会添麻烦。”
响町。
工人。
这两个词打开了素世脑海中的记忆匣子。她想起了昨天和前几天在工厂仓库里,那场堪称“噪音”的演出。想起了台下那些工人麻木、愤怒、又混杂着一丝狂热的眼神。想起了渡边神父高高在上的悲悯。想起了那个叫影山的男人醉醺醺地和萧瑞娜争吵着什么“公平”。
她也想起了立希那张总是写满“不爽”的脸,以及她架子鼓节奏里对这个世界无差别的不满。
原来是这样。
素世心中一动,将所有线索都串联了起来。她放下碗筷,对母亲露出一个乖巧的微笑:“您放心吧,母亲。我今天本来也正打算去花咲川那边,和朋友约好了一起去她们的图书馆查些资料。”
“花咲川?”长崎妃玖点了点头,“也好,那边的学风也不错。那你自己注意安全,我就不担心了。”
小主,
“嗯。那我出门了。”
“嗯。您路上也小心。”
目送母亲出门后,素世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敛去。她回到自己的房间,拿起手机回复道:【我今天身体也有些不舒服,已经跟学校请过假了,不会去月之森的。消息我也会帮忙在群里通知。】
【谢谢你灯,你们也要小心。】
……
黑色的丰田埃尔法在清晨还算空旷的街道上飞驰。
后座上,高松灯看着手机屏幕上素世的回复,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稍稍放松了一些,她长长地舒了口气。
她转过头,看着靠在自己身上,又恢复了孩童般呆滞神情,正好奇地用手指在车窗哈气上画着圈圈的“晃”,轻声问道:“小陈……老师,还、还需要多久?”
开着车的小陈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语气沉稳:“大概还有半小时,应该来得及。和华国不同,日本的高中一般八点半才开始上课,我们还有时间窗口。”
坐在副驾驶的萧瑞娜此刻大脑依旧是一片浆糊,他回头看着后座那诡异又和谐的一幕——一个娇小的少女,像圣母一样抱着一个时而疯癫、时而正常的“傻子”——感觉自己这二十多年的人生观都被颠覆了。
他终于忍不住,用一种梦呓般的语气问道:“那个……陈兄弟……他,他到底是谁啊?你又是谁?我们这是在干嘛?拍电影吗?”
小陈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他是谁不重要,瑞娜同志。你只需要知道,他是一个不能出事的人。而我,是负责确保他不出事的人。至于你,现在是我们的临时编外人员,任务是阻止一场可能发生的灾难。”
“可、可就凭我们几个?”萧瑞娜的声音已经因为恐惧而变调了,他看着后座那个靠在女孩肩膀上,一脸天真地玩着手指的“傻子”,几乎要崩溃了,“对方可是要开卡车的疯子!”
小陈还没回答,后座的灯却突然开口了。她看着靠在自己身上的晃,:“晃……他,他有办法的。”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着什么,然后转向萧瑞娜,一字一句地补充道,
“在、在月之森……如果他还像现在这样……我就,我就能唤醒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