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未如此近距离地照顾过一个将死之人……但不知为何,她觉得这个平静接受死亡的少年身上,有一种令人心折的气度。
或许是因为,他们都曾站在各自世界的顶端,又都在此刻,跌落在同一艘命运的破船上。
傍晚,李相夷突然清醒片刻,望着西斜的落日,轻声吟道:身世酒杯中,万事皆空。古来三五个英雄。雨打风吹何处是,汉殿秦宫。
赵敏接了下去:梦入少年丛,歌舞匆匆。老僧夜半误鸣钟。惊起西窗眠不得,卷地西风。
李相夷黯淡的眼眸里,骤然闪过一丝光亮,他惊讶地看着她:你懂词?
赵敏用沾湿的帕子,轻轻擦去他额头的虚汗,微微一笑,带着几分傲然,也带着几分同病相怜的凄楚:我自幼熟读汉家典籍。想不到,在两个世界之外,还有共同的文字,能让你我……做片刻的知音。
李相夷也笑了,他闭上眼,仿佛在品味这绝境中意外得来的慰藉。
星光落在他们身上,一个来自江湖的尽头,一个来自王朝的末路,在这片不知名的海域上,共享着最后的、奢侈的宁静。
第四天清晨,赵敏从昏沉中醒来。
李相夷的状况更差了,他大部分时间都已陷入昏迷,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赵敏将他小心地挪到自己身侧,用自己恢复不多的体温为他抵御海风的寒意。
这个举动里,已没有了郡主的骄矜,也没有了初遇时的戒备,只剩下两个濒死之人最本能的相依。
她看着少年苍白却依然清俊的侧脸,想起他决绝地将毒素引入自身时的眼神,心中是前所未有的复杂。
她一生算计,恩怨分明,却头一次欠下这样一笔根本无法偿还,也或许再无机会偿还的债。
李相夷……她低声唤着他的名字,声音沙哑,你若就这样死了,我便是到了阴曹地府,也要找到你,把这情债还清。
昏迷中的人似乎听到了什么,眉头无意识地蹙起,含糊地吐出几个字:……狐狸精……别吵……
赵敏一怔,随即了然,他大概是在唤某个亲近之人或宠物。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涌上心头,她轻轻叹了口气,将盖在他身上的、那件早已半干的外袍又掖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