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去香港生存需要硬通货——黄金。我抚摸着那张承载着家族兴衰和时代变迁的借条,心中明了,刚才那个落魄的中年人,大概率是韩家后人,甚至是那个借款人或见证人的直系子孙。
他如今落魄至此,怕是家道早已中落,成了他人口中的“纨绔子弟”。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必然还保留着一些社会关系网,认识一些同样隐藏起来的“遗老遗少”,这些人手里,很可能还藏着黄金。
我将借条用一个防潮的铁质糖果盒子装好,藏在宿舍一个绝对隐秘的角落。然后,我找出一张巴掌大的小纸片,用铅笔写下了一行字:“欲换更多粮食,带‘黄鱼’来。明日此时,原地。”
这是我抛出的诱饵,也是一场赌博。
第十一日凌晨,我再次带着十斤粮食出现在老地方。他果然来了,比昨天更加憔悴,眼窝深陷,死死盯着我摊前的粮食,喉结不停地上下滚动,吞咽着口水。
我没有说话,只是在他蹲下时,将那张折叠好的纸条,借着身体的掩护,迅速塞到了他手里。
他身体一僵,捏住纸条,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警惕,有探究,也有一丝绝处逢生的希冀。他没有当场打开,也没有任何言语交流,迅速将纸条收好,像上次一样,默默离开了。
第十二日,他如约而至,身边还跟着一个穿着黑色棉袄、面色阴沉、眼神如鹰隼般锐利的老者。那老者不发一言,只是上下打量着我,目光极具压迫感。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破旧蓝布包着的、沉甸甸的长条状物,直接扔到我面前的空地上,发出沉闷的“噗”一声。
我心中警惕,但没有表露怯意。我蹲下身,假装整理鞋带,迅速将那个布包捞起,藏入宽大的棉衣内里,手指隔着衣服一摸,那熟悉的沉坠感和条状形态,让我心中大定——是小黄鱼(金条)!
我不动声色地点点头。那老者这才示意,中年人立刻提起所有粮食,两人转身,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我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故意在原地磨蹭了一会儿,观察四周。确认无人跟踪后,我才选择了一条最复杂的路线返回学校,中途甚至穿越了两个早市,混入人群,多次突然折返,以防万一。
回到宿舍,锁好门,我这才拿出那根小金鱼。黄澄澄的颜色,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诱人。我掂量了一下,大约一两(旧制,约31.25克)。这点黄金,离我的目标还差得太远太远。来自未来的我深知,没有足够的启动资金,到了香港那个资本至上的地方,任你有通天之能,也只会沦为别人的工具。古董字画水太深,没有十年功力,进去就是被宰的肥羊。唯有黄金,是全球通行的硬道理。
我将这根小黄鱼和之前的积蓄放在一起。一个月下来,加上今天的收获,我一共才弄到两条小黄鱼(约二两)。距离我设定的最低目标——十斤黄金,还有漫漫长路。但我没有气馁,这第一步,总算是迈出去了。至少,我找到了一个可能的渠道,并且没有引起太大的麻烦。
晚上,李大川看我最近总是神出鬼没,脸色疲惫,忍不住问道:“浩哥,你最近在忙啥呢?是不是遇到难处了?跟兄弟们说说,大家一起想办法。”
我看着他们关切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但也只能摇摇头,扯出一个笑容:“没事,就是……在研究点东西,有点累。放心吧,我能搞定。”
有些路,注定要一个人走。有些风险,必须独自承担。我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知道这只是开始,更大的风浪,还在后面。
小主,
第十三日凌晨,我如约而至。这一次,我带来的粮食分量更足,几乎是上次的一倍半。我笃定那个的中年人无法一次性拿出更多黄金,我的目标是放长线钓大鱼。
他果然独自一人来了,看到比预期更多的粮食,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与焦虑。他蹲在我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哀求:“后生,粮食……我都要。但‘黄鱼’,暂时只有上次那一条。剩下的,容我几天时间,一定凑给你!”
我心中早有预料,面上却故意露出为难和警惕的神色,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冷硬:“规矩不能破。见不到‘黄鱼’,粮食你只能拿走一半。剩下的,等你凑齐了再来。”
他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回头看了看身后某个黑暗的角落——我猜那个黑衣老者就在不远处盯着——然后像是下定了决心,从怀里摸索着,掏出一个用红丝线系着的小小的、温润的羊脂白玉平安扣,塞到我手里。
“这个……先押在你这儿。祖上传下来的,抵剩下的粮食,成不?”他眼中满是屈辱和不舍,“等我拿来‘黄鱼’,你再还我。”
我捏着那枚还带着他体温的玉扣,触手温润,雕工古朴,确实是件老物。这更印证了我的判断,他家底尚未完全耗空,只是流动性枯竭。我沉吟片刻,装作勉为其难的样子,将玉扣收起,点了点头:“三天。最多等你三天。”
他如蒙大赦,几乎是抢过那大半袋粮食,踉跄着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我用未来金融市场中常见的“抵押融资”和“信用杠杆”思维,在这个1962年的鬼市里,完成了一次风险可控的赊销。这枚玉扣,既是抵押物,也是进一步套牢他,迫使他必须与我继续交易的纽带。
回到宿舍,我仔细端详那枚玉扣。玉质极佳,白若凝脂,毫无杂质。以我未来的眼光看,这绝对是上好的和田籽料。但在1962年,这东西的价值远不如一碗白面来得实在。我将它和借条、小金鱼藏在一起,这三样东西,构成了我未来资本版图最原始、也最见不得光的三块基石。
接下来的交易进入了拉锯战。中年人每次都能带来一点黄金,有时是小金鱼,有时甚至是些零散的金戒指、金耳环,但数量总是不足以一次性换走我提供的全部粮食。我则严格控制着粮食的投放量,始终保持一种“供不应求”的紧张感,既吊着他的胃口,也避免一次性投入过多引人注目。
大约半个月后的一次交易,中年人带来了一个令我心头一紧的消息。他凑近我,声音带着后怕:“后生,最近风声紧。‘雷子’(指警察/稽查人员)盯上这片了。前天晚上,旁边胡同老李头的摊子被端了,人现在还没出来。”
我心中警铃大作,但面上不动声色:“你怎么知道的?”
他苦笑一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吃这碗饭,耳朵不长点,眼睛不亮堂,早折进去了。我有个远房表亲在……在那边有点门路,透了口风。”
这个消息验证了我的担忧。鬼市并非法外之地,风险始终存在。我之前的谨慎绕路,并非多此一举。
“谢了。”我低声道,这份人情我得认。我迅速做出决定,“接下来,交易地点要变。时间也要更随机。下次怎么碰头,等我消息。”
他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显然明白这是最稳妥的做法:“成,听你的。”
(六十年代初的经济背景与风险) 1962年,正处于“三年困难时期”的尾声,国家对物资和市场的管控极为严格。打击“投机倒把”是当时维护计划经济秩序的重要任务。所谓的“鬼市”交易,一旦被抓获,轻则没收财物、批评教育,重则可能被定性为“破坏社会主义经济”,面临劳动改造甚至更严重的刑罚。因此,参与其中者无不如履薄冰,对风险极其敏感。
我没有立刻约定新的地点。我花了三天时间,利用课余时间,以清华园为中心,向四周辐射,实地勘察了多个可能的备用交易点。
我选择了三个地点:一个是被废弃的砖窑,靠近城乡结合部,视野开阔易于观察;一个是清晨时分人流量极大的早市边缘,利用人群做掩护;第三个则是一条复杂胡同里的公共厕所背后,虽然气味不佳,但出入口多,便于撤离。
我将新的交易方式,用极小的字写在一张纸条上,夹在一本旧的《红旗》杂志里,通过陈致胜的一个“可靠”渠道,辗转送到了中年人手中。方式是指定一个公共电话亭,在特定时间段内,我会打电话过去(冒充找他邻居),用暗语告知下一次交易的时间和三个备选地点中的一个。这种方式最大限度地减少了我们直接接触的频率和风险。
交易模式的改变,使得效率大大降低。有时因为对方联系不上,或者我感觉风声不对临时取消,可能一周都无法完成一次交易。黄金积累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看着那缓慢增加的小小金粒,再看看日历上飞逝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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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未来的急迫感,与这个时代慢节奏、高风险的交易环境,形成了剧烈的冲突。我恨不得能有一笔风投,瞬间解决资金问题,但在这里,我只能像蚂蚁搬家一样,一点一滴地积累最初的资本,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如临深渊。
一个月后的一天,我按照约定,在废弃砖窑进行交易。那天我带了足足二十斤大米,是迄今为止最大的一笔“订单”。
中年人和那个黑衣老者准时出现。就在我们刚刚完成检查黄金(这次是两根小金鱼!)、准备交接粮食的刹那,砖窑外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瓦片碎裂声!
“有人!”黑衣老者反应极快,低吼一声,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凶悍。他一把夺过中年人手中的金条,另一只手则闪电般抓向地上的米袋!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电光火石之间,我未来的应急处理能力被激发出来。我没有去抢米袋,而是猛地向后一窜,同时用脚将旁边一堆碎砖头踢得哗啦作响,制造出向窑洞深处逃跑的假象。同时,我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对愣住的中年人吼道:“分头走!老地方第二方案汇合!”
这所谓的“第二方案”,是我预留的另一个紧急联络方式,从未使用过。在此刻喊出,既能迷惑可能的追踪者,也能给中年人一个明确的指令,避免他慌乱之下做出蠢事。
黑衣老者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的反应。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不再是之前的审视和阴沉,而是带上了一丝……认可?他没有丝毫犹豫,拉起还在发懵的中年人,像两只狸猫一样,从砖窑另一个坍塌的缺口钻了出去,瞬间消失。
我则利用这几秒钟的空档,迅速将米袋拖到一堆瓦砾后藏好,自己则蜷缩进一个阴暗的角落,屏住呼吸,连心跳都仿佛停止了。
脚步声在窑洞口停了一下,然后是两个骂骂咧咧的声音。
“妈的,跑得真快!”
“看着像俩大人一小孩?肯定是倒腾东西的!”
“算了,追不上了,晦气!回去报告就说没逮着。”
脚步声渐渐远去。我趴在冰冷的瓦砾上,足足等了十分钟,确认外面再无动静,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刚才那一瞬间,我几乎以为自己要“出师未捷身先死”了。
我没有立刻去动那藏起来的米袋。我耐心地等到天黑,才像真正的幽灵一样,绕了极大的圈子,确认绝对安全后,才返回砖窑,取回了那袋险些惹祸的粮食。这次交易虽然失败了,但保住了粮食,也没有暴露身份,更验证了应急方案的有效性,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三天后,我通过紧急渠道,再次联系上了中年人。在早市边缘的人流中,我们像陌生人一样擦肩而过。他低声快速说道:“上次,谢了。老鬼(指那黑衣老者)说,你是个角色。”
“东西还在。”我同样低声回应。
“知道。风头过去再说。‘黄鱼’给你留着。”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以后,我只认你。”
这句话,意味着我初步赢得了这个隐秘圈子里,最关键人物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