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上,除了冻疮,又添了被粗糙木刷磨破的水泡和裂口。
她默默地干着,不哭不闹,只是那双墨玉般的眼睛,愈发沉静,沉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她看着前楼隐约传来的歌舞乐声,看着那些穿着华丽衣裙、被丫鬟仆妇簇拥着的红牌姑娘们偶尔经过后院门廊,投来或怜悯、或鄙夷、或漠然的一瞥。
她明白了,在这里,美貌可以是资本,但在没有能力兑现之前,连同生命,都轻贱如尘。
昭晏三年,春。
当永熙城的垂柳抽出新芽,桃花绽开第一抹嫣红时,月奴在醉仙楼迎来了第二个春天。
她的冻疮渐渐好转,但刷洗恭桶的活计并未停止。
春日多雨,后院泥泞不堪。
她舍不得弄湿唯一的一双破鞋,于是赤着脚在雨水中费力地搬运、刷洗着恭桶。
雨水混着汗水、脏水,让她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偶尔,她会听到前楼传来的悠扬琴声,或是某个姑娘清亮的歌喉。
她会停下手中的活计,静静地听上一小会儿。
那是与后院截然不同的世界,充满了艺术与美感,虽然同样建立在取悦他人的基础上,却比纯粹的体力劳作和污秽,多了一丝喘息的空间。
她开始更加留意那些被请来教习姑娘们的师傅们——教琴的老先生,教下棋的落魄秀才,教舞蹈的严厉舞姬。
她躲在角落,偷偷模仿着舞姬的步态,记下秀才吟诵的诗句。
她知道,想要摆脱眼下这泥沼般的处境,唯有学习,掌握那些被视为“技艺”的东西。
有一次,她因为偷偷看舞姬教习,耽误了刷恭桶的时辰,被赵嬷嬷发现。
赵嬷嬷二话不说,抄起一旁的竹条,没头没脑地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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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贱人!让你偷懒!让你不安分!”
竹条抽在单薄的衣服上,留下火辣辣的疼痛。
月奴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哭出声,只是用那双愈发幽深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赵嬷嬷。
赵嬷嬷被她盯得心里发毛,骂得更凶:“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天生的贱命,还想着学那些小姐夫人的做派?我呸!”
疼痛和屈辱,像火一样灼烧着她的心。
但她把这些都咽了下去,化作眼底更深的冰层。
昭晏三年,夏。
永熙城的夏天,闷热而潮湿。
后院如同一个巨大的蒸笼,蚊虫滋生。
刷洗恭桶的地方,更是臭气熏天,苍蝇嗡嗡作响。
月奴的身上,除了旧疤,又添了痱子和被蚊虫叮咬的红肿。
她依旧沉默地干着活,像一头倔强的小兽。
同屋的小桃,在一个酷热的夜晚发起了高烧,嘴里不停地喊着“娘亲”。
月奴守了她一夜,用破布蘸着冷水给她擦拭额头。
第二天,小桃的病不见好转,反而开始说胡话。
赵嬷嬷来看了一眼,皱了皱眉,只丢下一句:“别过了病气给其他人!”
便再不管不问。
没过两天,小桃就被两个粗壮的婆子用破席子一卷,抬了出去。
月奴躲在门后,看着那个曾经和她一起挨饿受冻的伙伴,像处理垃圾一样被带走,生死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