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写得很慢,字字斟酌,既要显得诚恳认罪,又要不动声色地将自己塑造成一个一心为国、只是操之过急的忠臣孝子。
烛火将他紧绷的侧脸勾勒出冷硬的线条,握笔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江浸月静静站在一旁,没有打扰。
她看着他书写,看着他眉宇间那隐忍的痛楚与不甘,心中亦是百感交集。
是她,亲手将他推上了这条断腕求生的路。
这条路前途未卜,荆棘密布。
但她知道,这是眼下唯一的生路。
不知过了多久,顾玄夜终于搁下了笔。
他拿起那封墨迹未干的奏疏,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眼神复杂。
随后,他取出一只狭长的紫檀木盒,将奏疏小心放入。
又取出另一只更小的、却更加沉重的玄铁盒,打开,里面是半枚青铜虎符和一枚玄铁铸造的将军印。
他将这两样代表着他大半权势的物件,也一并放入紫檀木盒中。
合上盒盖的瞬间,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仿佛某种东西被彻底锁死,也仿佛一个时代就此终结。
他捧着那盒子,走到江浸月面前,目光深沉地注视着她:“浸月,此一去,或许是生路,或许是绝路。”
江浸月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她缓缓抬起手,轻轻覆在那冰冷的紫檀木盒上,仿佛要分担它的重量。
“殿下,”
她的声音轻柔却坚定,
“无论前路如何,浸月在此,与殿下共担。”
顾玄夜深深地看着她,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个用力握紧她手的动作。
他转身,对着门外沉声道:“墨羽!”
一直如同影子般守在院中的侍卫统领应声而入,他身上带着湿气,眼神锐利而忠诚。
“备车,”
顾玄夜将紫檀木盒递给他,声音恢复了属于皇子的威仪,尽管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
“你随我一同进宫,面呈陛下。记住,除非本王传召,否则,此盒不离你手!”
“属下遵命!”
墨羽单膝跪地,双手接过那重若性命的木盒,紧紧抱在怀中,如同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旋即起身,隐入黑暗之中。
顾玄夜站在书房门口,望着墨羽消失在雨夜里的背影,久久未动。
雨水打湿了他的袍角,他却浑然不觉。
江浸月走到他身侧,与他一同望着那无边无际的黑暗与雨帘。
断腕之痛,已然承受。
接下来,便是等待命运的裁决。
这场以退为进、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豪赌,筹码已全部押上,只待那九重宫阙之内,执掌生杀大权的帝王,落下最后的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