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藏在身上,如同揣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打开油布,里面是几个用粗糙灰布扎成的小人,上面用暗红色的、仿佛干涸血迹的颜料,写着模糊难辨的字迹,隐约能看出是生辰八字,小人胸口、腹部还插着几根细长的银针。
入手冰凉,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气。
常福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几乎拿捏不住。
他按照指令,撬开那个早已被遗忘、落满厚厚灰尘的旧箱笼底部的暗格,将这几个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布偶小心翼翼地塞了进去,再迅速将暗格恢复原状,抹去所有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已是满头冷汗,靠着冰冷的墙壁喘息了许久,才勉强平复剧烈的心跳。
灯笼昏黄的光线下,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白。
他知道,这东西一旦被发现,凤仪宫将面临灭顶之灾。
但他别无选择。
他提起灯笼,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深宫的黑暗之中,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那箱笼底部的邪恶之物,在无声地等待着引爆一切的时机。
后宫的风波,不可避免地会波及前朝。
就在赵美人“病重”、凤仪宫库房被埋下致命隐患的同时,一份匿名的“密报”,被悄无声息地送到了御史大夫周正的案头。
周正,年过五旬,面容清癯,目光如炬,是朝中有名的“铁面御史”。
他出身寒门,全凭自身才干和一股不惧权贵的硬气,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位置。
他对柳家把持科举、排挤寒门学子的做法早已不满,只是苦于没有确凿证据,难以撼动这棵盘根错节的大树。
这份“密报”来得正是时候。
里面详细列举了柳氏外戚在河东赈灾中,如何利用职权,在粮草采购、民夫征调等环节层层盘剥、中饱私囊的具体事例,甚至还有几封模仿笔迹、几可乱真的“往来书信”副本,暗示柳家核心人物知情乃至纵容。
此外,还附上了柳家几位纨绔子弟在京城欺行霸市、强占民田、甚至闹出人命的诸多劣迹,时间、地点、苦主姓名,一应俱全,虽非铁证,但线索清晰,极易查证。
周正看完,拍案而起,花白的胡须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国之蠹虫!社稷之害!”
他低声怒吼。他深知这份“密报”来源可疑,很可能涉及后宫倾轧,但其内容若属实,柳家便是罪无可赦!
他身为御史,纠劾不法是他的职责所在,岂能因畏惧权贵而置若罔闻?
他立刻召集了几位信得过的下属,开始暗中核实“密报”中的内容。
同时,他也敏锐地察觉到后宫近来关于皇后“苛待”妃嫔致其“忧惧成疾”的风声。
前后联系,他心中已然明了,一场针对柳氏外戚乃至中宫的风暴,正在酝酿。
而他,愿意做那个在朝堂之上,率先投出巨石,掀起惊涛骇浪的人。
一切,都已准备就绪。
江浸月布下的暗桩已各就各位,搜集的“罪证”已悄然摆放,前朝的利刃也已磨砺待发。
一张无形而致命的大网,在初夏这看似平静的深宫与朝堂之下,已然完全张开,只待那最后一刻的收网,便将掀起吞噬一切的狂澜。
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前的极度压抑,连最迟钝的人,都能感觉到那潜藏在繁华下的、令人心悸的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