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浸月的目光越过崔莹莹,落在雪地中那个几乎冻僵的人影上。
苏雪见也正好在此时,用尽最后力气抬起沉重的眼皮,对上了那双深邃如寒潭、此刻却映着雪光和灯火的眸子。
那一瞬间,苏雪见只觉得周遭呼啸的风雪、刺骨的寒冷仿佛都停滞了。
视线里,只有那道立于阑珊灯火与漫天风雪中的身影。
玄色斗篷衬得她肤色愈发冷白,眉眼清绝,神色平静无波,仿佛这世间一切纷扰皆不能入她眼。
可她站在那里,本身就像一座巍峨的山,隔绝了所有的风雪与恶意。
江浸月没有多看华春宫方向一眼,甚至没有询问苏雪见因何受罚。
她径直解下了自己身上那件还带着体温的、内里衬着柔软狐裘的玄色斗篷,上前几步,亲手披在了苏雪见几乎冻僵的肩上。
一股突如其来的、带着清冷梅香的暖意瞬间将苏雪见包裹,那暖意并非仅仅来自狐裘,更来自于这突如其来的、超越了她所有认知的庇护。
苏雪见彻底愣住了,仰着头,呆呆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皇后娘娘,大脑一片空白,连颤抖都忘记了。
江浸月微微俯身,伸出带着玉镯的纤手,轻轻拂去苏雪见发顶和肩上的积雪,动作自然而从容,仿佛只是拂去一件珍玩上的尘埃。
她的指尖带着微凉,触碰到苏雪见冰冷的皮肤,却奇异地没有引起任何不适,反而像是一点星火,骤然点燃了她早已冻僵的血液。
然后,江浸月直起身,目光转向一旁垂手侍立、面露不安的永和宫执事太监,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风雪,传入每个人耳中:“本宫宫里缺个整理书卷的人。苏嫔,本宫带走了。”
没有质问,没有斥责,甚至没有给华春宫任何解释或反驳的机会。
一句平淡无奇的话,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直接宣告了这场风雪中欺凌的结束。
那执事太监脸色一白,噗通一声跪在雪地里,磕头如捣蒜:“是,是!奴才恭送皇后娘娘!”
江浸月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崔莹莹立刻示意身后的两名嬷嬷上前,小心地将几乎无法动弹的苏雪见搀扶起来。
苏雪见裹紧那件犹带着皇后体温和香气的玄色斗篷,在嬷嬷的搀扶下,踉跄着跟上前面那道身影。
她忍不住回头望去,只见华春宫门口,不知何时,林婉竟也出来了,正站在檐下,脸色铁青地看着这一切。
眼神阴鸷得几乎要喷出火来,但在接触到江浸月背影的瞬间,又不得不强行压下,那扭曲的神情在宫灯映照下显得格外可笑。
苏雪见迅速转回头,将目光牢牢锁在前方那道引领着她的、在风雪中依旧从容不迫的背影上。
劫后余生的庆幸、巨大的感激,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震撼与某种隐秘悸动的复杂情绪,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的心脏。
那一刻,江浸月于她而言,不再是遥远而威严的皇后,而是踏破风雪、将她从绝望深渊中拉回人间的神只。
通往凤仪宫的路,在风雪夜里显得格外漫长,又仿佛格外短暂。
苏雪见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每一步都踏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咯吱”的声响。
肩上的狐裘沉重而温暖,那清冷的梅香萦绕在鼻尖,如同一个不愿醒来的美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