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玄夜抬眸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沉静的脸上停留了一瞬,便迅速移开,语气公事公办,
“北境军报,戎族几个大部落在边境频繁异动,小规模摩擦不断。赵猛将军奏请增兵,并加强边境巡防,以备不测。”
他指了指案上一份摊开的奏章,
“然,户部李爱卿亦有本奏,言及去岁北境军费已超支三成,今冬各地税收尚未完全入库,国库空虚,若再大规模增兵调饷,恐难以为继。”
兵部尚书周崇立刻接口,声音洪亮带着武将特有的耿直:
“陛下,戎族狼子野心,不可不防!赵将军镇守北疆多年,熟知敌情,他所请增兵,必是看到了我等在京城看不到的危机!若因粮饷问题延误军机,致使边境有失,后果不堪设想啊!”
他说着,还特意看了一眼身旁的李文翰,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满。
户部侍郎李文翰是个面容清癯的中年人,此刻眉头紧锁,面对周崇隐含指责的目光,他并未退缩,而是向前一步,对着顾玄夜和江浸月再次躬身,语气沉稳却带着忧虑:
“陛下,娘娘明鉴。非是臣等不愿支持边军,实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连年用兵,加之去岁南方水患赈济,国库确实捉襟见肘。若强行增拨北境军费,则其他各处,如河道修缮、官员俸禄、乃至宫中用度,都需大幅削减,恐生内乱啊。”
两位北境督粮道的官员也苦着脸补充,详细说明了边境粮草转运的艰难和巨大的损耗,言语之间,也透露出对持续加征的担忧,怕激起民变。
御书房内顿时陷入了争论,周崇坚持强兵备战,李文翰则反复强调国库困难,双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顾玄夜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面沉如水,显然也为此事烦忧。
单纯的军事压力和财政困难,似乎成了一个难解的死结。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旁听的江浸月,轻轻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清脆的瓷器碰撞声,让激烈的争论稍稍停顿了一下,众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她。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顾玄夜略显疲惫的脸上,声音清越,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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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诸位大人,北境之患,在于戎族觊觎我朝物阜民丰,其部众亦需生存。一味增兵筑垒,固然可逞一时之威,然军费浩繁,非长久之计。且强硬姿态,或更易激化矛盾,引得各部落同仇敌忾,联手来犯。”
她顿了顿,见顾玄夜目光微凝,似乎在认真倾听,便继续缓缓说道,语气客观,如同在分析一个与己无关的棋局:
“臣妾以为,或可另辟蹊径。戎族地处苦寒,虽擅骑射,却缺乏布匹、茶叶、铁器、药材等物。而我朝北疆,亦盛产皮毛、牛羊、以及一些特有药材。若能适当放宽边贸限制,于边境指定几处稳妥之地,设立官督商办的互市……”
她的话语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
周崇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显然对“边贸”二字颇为敏感。
李文翰则是眼睛微微一亮,似乎看到了某种可能。
江浸月仿佛没有看到周崇的反应,依旧不疾不徐地分析:“此举,其一,可令戎族各部通过贸易获取所需,缓解其生存压力,减少其南下劫掠之内驱力。利益所在,其内部亦难再铁板一块,或可借此分化拉拢,使其互相制衡。”
“其二,朝廷可通过边贸征收商税,皮毛、药材等物输入内地,亦能充实国库,或可部分弥补军费之不足。其三,稳定的边贸渠道,本身亦是了解戎族内部动向的窗口,可谓一举数得。”
她并没有直接否定赵猛的增兵之请,也没有全然支持户部的哭穷,而是提出了一个看似折中,实则蕴含着更深层次考量的策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