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京城的秋夜,被一场突如其来的疾风骤雨彻底搅碎。
豆大的雨点裹挟着深秋的寒意,狂暴地抽打着宫殿的琉璃瓦,发出噼里啪啦的喧嚣,像是万千冤魂在同时敲击着战鼓。
风声凄厉,穿过宫巷,卷起枯枝败叶,发出呜咽般的嘶吼,将这往日庄严肃穆的皇城,渲染得如同鬼蜮冥府。
雨水汇聚成浑浊的溪流,沿着汉白玉的台阶奔涌而下,冲刷着白日凯旋盛典留下的最后一丝喜庆痕迹。
整个皇宫都笼罩在这片无边无际的水幕与黑暗之中,灯火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微弱和飘摇,仿佛随时都会被这狂暴的天地之威所吞噬。
然而,比这秋夜风雨更加狂暴、更加令人心悸的,是来自帝王寝宫——乾元殿内的动静。
“砰——!”
“哗啦——!”
“轰隆!”
瓷器被狠狠掼碎在地的刺耳锐响,檀木家具被巨力掀翻、断裂的沉闷撞击声。
以及男人如同受伤野兽般压抑不住的、混合着暴怒与绝望的嘶吼,穿透厚重的殿门和雨幕,隐隐传了出来,让守在殿外廊下的一众内侍宫女个个面无人色,抖如筛糠。
高顺佝偻着身子,站在紧闭的殿门外,花白的头发被飘入廊内的雨水打湿,紧紧贴在额角,更添几分狼狈与苍老。
他听着里面陛下那完全失了理智的动静,老脸上满是忧惧与痛心。
他跟了陛下几十年,从冷宫到东宫,再到这九五至尊之位,经历过无数风浪,却从未见过陛下如此失态,如此……疯狂。
殿内,已是一片狼藉,宛若飓风过境。
价值连城的官窑瓷器化作满地碎片,如同零落凋敝的春花;紫檀木嵌螺钿的案几被拦腰劈断,其上摆放的奏章、笔墨四散飞溅,墨汁污了昂贵的地毯;
精致的宫灯被扯落在地,烛火引燃了帷幔的一角,又被雨水从敞开的窗户打湿,冒着呛人的青烟;
甚至连那架作为镇殿之宝的、前朝流传下来的白玉屏风,也未能幸免,被顾玄夜一拳砸在框架上,裂开了蛛网般的细纹。
顾玄夜站在这一片废墟中央,双目赤红如血,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他发冠早已不知甩落何处,墨发凌乱地披散着,几缕被汗水浸湿,黏在额前和脸颊。
龙袍的衣袖被撕裂,露出肌肉虬结的小臂,上面青筋暴起,甚至沾染了些许瓷器碎片划破的血迹。
他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痛,也看不到这满室的疮痍。
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回响,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啃噬着他最后的理智——
“臣妾心里的人,永远是楚天齐。”
“无论您问多少遍,无论过去多久,答案都一样。”
永远!楚天齐!
他为了她,可以不顾朝臣非议,将象征最高军功的“破军”剑赠予她,承认她半壁功劳!
他为了她,可以一次次放下帝王的尊严,近乎卑微地祈求一丝温情,一个属于他们的孩子!
他以为,共同经历了北伐的生死危局,他们之间那坚不可摧的冰墙,总能裂开一丝缝隙!
可结果呢?
换来的,是她毫不犹豫、清晰无比的、将他打入无间地狱的答案!
她心里永远装着那个死人!
那个已经化为一抔黄土的楚天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