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九点十分。
办公楼二十八层,电梯门一开,一股咖啡味和打印机的热味扑面而来。
林霄刷卡进门,刚把电脑开机,工位旁边的椅子“咣当”一声被拉开,一个人一屁股坐下。
是新来的工程师,小周口中的“00 后天才打工人”——
真名叫 蒋其,二十七岁,头发还算茂密,T 恤外面套了件衬衫,胸前挂着工牌,一脸生无可恋。
“林哥。”
他压低声音,像是在问“你有烟吗”的语气:
“我……好像也要上那个什么 VRE 了。”
林霄看了他一眼。
“谁跟你说的?”
“邮箱。”
他把笔记本一转,屏幕上的邮件界面亮得晃眼。
标题写得很礼貌:
【关于工程师行为观察访谈(第一期)的邀请】
下面一段话软绵绵的:
【为进一步优化工程师行为风险评估模型,我们计划开展一期“工程师行为自述与观察差异”访谈。】
【本期拟邀部分在近期项目中表现突出的工程师参与,您的经验对我们非常重要……】
邮件结尾附了一个预约链接,还有一句看上去很温暖的话:
【请您不必紧张,本次访谈不作为绩效考核依据。】
蒋其:“……”
“他们每次都这么说吗?”
林霄:“差不多。”
系统在旁边无声冷笑:
【——“不作为绩效依据,但可以作为你被写进报告的依据”。】
【——这句才是真的。】
“你最近干了什么?”
林霄问。
“没干什么啊。”
蒋其抓了抓头发,“就是——”
“前阵子我们那个‘银龄关怀专项’。”
“你知道的吧?”
那是公司最近推给上面看的一块“形象工程”:
面向老年用户的“资金帮扶+风险教育”项目,标语写得很好听。
实际上,是业务线力推的一个新产品——
利率不算离谱,但所有话术都在围绕一句话打转——
“叔叔阿姨,这是为了你们的养老安全。”
工业级糖衣。
“我当时看了下调用日志,发现有一段时间突然涌进来一堆从某几个地级市进来的请求。”
“年龄都在 60 岁以上。”
“但这些人之前完全没用过我们平台。”
蒋其说着,声音压得越来越低:
“我查了一下同批次 IP。”
“有一大半,是某几家“养生讲座公司”的地推账号。”
“那些公司名字我一看就感觉不对劲。”
“全是‘夕阳互助’、‘康乐关怀’、‘安享联盟’这种。”
“我就……在群里说了一句。”
“——‘这批客户是不是要警惕一下?’”
“后来呢?”
“后来隔两天,业务那边就来人了。”
“说我‘对银龄用户有偏见’,说我‘不理解公司上层对这块业务的重视’。”
“我一气之下,在会上说了一句——”
他艰难地复述:
“‘我警惕的是那些打着“关怀”旗号的人,不是用户本人。’”
“然后会就开不下去了。”
系统:“……”
【——很好。】
【——一句话,完美踩中“工程师觉醒危机”的全部关键词。】
【——猎手都不用下手。】
【——业务线就会主动帮你推上 VRE 试验台。】
“你那天开会的时候。”
林霄慢慢问,“有没有人录音?”
“应该……有。”
“他们说要‘方便会后复盘’。”
蒋其苦着脸:
“林哥,你说我是不是要完了?”
“是不是也要被写进什么“样本”里?”
“我不想像你一样,变成别人嘴里的案例啊。”
他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下,意识到不太对,赶紧补一句:
“啊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你知道的,我没你那种社会性死亡抗压能力。”
“我妈要是哪天看到我名字上电视,我估计得当场社会性去世。”
林霄:“……”
他没生气。
反而有一点想笑。
【——你看。】
系统淡淡道:
【——你已经成了他们内部聊到“被写进故事”的标准参照。】
【——“我不想像你一样被写进案例”——】
【——这句话本身就是一种“影响力”。】
“你打算怎么办?”
林霄问。
蒋其愣住:“还能怎么办?”
“你不是最懂他们那套吗?”
“你教教我。”
“我该说什么,不能说什么。”
“我要怎么答,才不会被他们写成“有偏见的工程师”?
他看着林霄,眼神里有很明显的依赖:
——这已经不是同事关系。
更像是一种——
“前驱样本向后来的样本传授生存指南”。
林霄沉默两秒,问了个听起来不相干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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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天看到那批银龄用户的数据的时候。”
“你第一反应是什么?”
“我第一反应?”
蒋其想了想:“说实话?”
“——我想到我外婆。”
“前几年,她也被人忽悠去买什么“养老理财”,结果亏了一半。”
“家里吵翻天。”
“我这两年看到老年人往什么“高收益养老”上冲,就条件反射觉得不对劲。”
说到这,他有点心虚地看了看他:
“是不是很不专业?”
“我知道风控不该带情绪。”
“可那天,我就是忍不住了。”
“所以你在会上说那句话的时候。”
林霄道,“也是带着你外婆的影子。”
“对。”
“那句“打着关怀旗号的人”就是这么来的。”
“我不是说给业务听的。”
“我说给他们背后的那些人听。”
“但业务不听啊。”
“他们只听见我在给他们泼冷水。”
【——很好。】
系统认真地说了一句。
【——起码他比很多人诚实。】
【——敢承认自己判断里有情感来源。】
【——这一点,如果引导得好,是“高敏感度”的体现,不是“偏见”。】
林霄轻轻点头。
“那你想不想——”
“活着从 VRE 出来。”
“还保持以后有资格再说这句话?”
蒋其眼睛亮了一下:
“你有办法?”
“林哥,你可是“高敏感度黑箱工程师”啊。”
“你都混到 VRE 附录里去了。”
“你不教我,谁教我?”
这话说得没心没肺,却莫名顺耳。
林霄笑了一下,打开电脑,翻出前几天自己写的那篇《工程师异常规则自查流程》。
“首先。”
“你先把这篇文档看三遍。”
“然后——”
“我们来排一套“防栽赃访谈脚本”给你用。”
系统:
【——你终于开始写别人的名字了。】
【——不是只记他们的恶意。】
【——而是教他们自己记。】
一、访谈前的“预案”
那天下午,会议室里。
窗帘拉了一半,日光灯有点刺眼。
林霄在白板上画了三条线:
【事实线】
【感受线】
【揣测线】
蒋其:“?”
“你先听。”
林霄说,“VRE 那帮人问问题的时候,会混着这三条线来给你下套。”
“——‘你当时为什么那么说?’”
“——‘是不是因为你对某类用户有情绪?’”
“——‘你是不是一向都会这样做判断?’”
“这些问题表面上是在问事实。”
“其实是在挖你的“长期特质”。”
“只要你顺着回答——”
“他们就能写出一整段“他长期对某类人群持有某种偏见”的东西。”
系统接口:
【——他们写你的时候就是这么干的。】
【——“事故之后他对恶意高度敏感”→“长期偏执”。】
【——“动一次规则”→“有强烈规则干预倾向”。】
【——“写一篇自述”→“叙事能力导致监管难度提高”。】
【——套路都差不多。】
“所以。”
林霄用马克笔在白板上写:
【1. 一切从事实线讲起。】
“你要做的是——”
“先把那天发生了什么,通通讲清楚。”
“谁在场。”
“谁说了什么。”
“数据长什么样。”
“中间你做了哪些技术动作。”
“这些统统都是“事实”,可以被验证。”
“你说得越清楚,他们越难乱写。”
蒋其点头狂记:“事实线,OK。”
“第二——”
林霄在下面写:
【2. 感受线承认,但不夸大。】
“你可以承认,你看到那批数据时确实有“警觉”或者“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