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拍花子

() 燕舟走进糕团店的时候,许柚柚正坐在靠窗的位置,望着窗外出神。

她面前的茶水早就凉透了。碟子里的定胜糕一口没动,原样摆着。

柜台后的赵阿婆拿着抹布擦桌子,看见燕舟进来,笑着朝他点了点头,又悄悄往许柚柚的方向偏了偏头。

燕舟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他没有立刻说话,先低头看她的神色。

眉头轻轻蹙着,嘴唇抿得很紧,一看就是心里压了事。

他顺着她的视线往外看。

桥头围着零零散散一圈人,摆摊的、过路的、河边钓鱼的,都停了动作看热闹。

人群中间,坐着个乱糟糟的年轻女人,脸上全是干了的泪痕。怀里搂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孩子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女人抓着路过的大姐,反反复复说着什么,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哭腔。

燕舟凝神听了一瞬。

大半是听不懂的吴语,却精准抓住了几个关键词。

孩子。

不见了。

车站。

他收回目光,落回许柚柚脸上。

“阿舟。”她先开了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冷意,“镇上还有拍花子。”

燕舟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

眼底极快掠过一丝寒冽,一闪而逝,像暗处擦过的刀锋,淡得让人抓不住。

拍花子三个字,勾出太多陈年旧事。

两千余年浮沉,他见过无数阴私险恶,早已看淡,唯独孩童被拐一事,从来没法淡然。

他依旧语气温和,慢悠悠开口。

“现在的拍花子,和从前不一样。”

他抬眼看她,神色认真。

“许小柚,你可不能跟人走。”

许柚柚低低笑了一声。

旁人怕这些歪门邪道,她从来不怕。

凭她的本事,这些龌龊东西,随手就能碾灭。

听他说得郑重,倒像她还是个不谙世事、会被拐走的小姑娘。

她没反驳,抬手端起凉透的茶,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撑着下巴看他。

“不跟人走。”

她认认真真说。

“就跟着阿舟走。”

燕舟眼底柔和下来,嘴角微微弯起。他拿起碟子里的定胜糕,递到她嘴边。

许柚柚张嘴咬了一口。

豆沙馅温热清甜,软糯不腻。

好吃。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闲话。窗外桥头的人群慢慢散开,热闹褪去,恢复了小镇平日的安静。

赵阿婆贴心续了一壶新茶。两人不急着回去,静静坐着喝茶。

没人知晓,小镇另一头的窄巷深处,藏着一处阴暗死角。

一排普通宅院商铺之间,街尾藏着一间不起眼的民房。

院子很小,就三间平房,角落堆着废弃的纸箱、塑料筐,杂乱不堪。

东屋墙角压着一块厚重水泥板。

水泥板底下,架着一道老旧木梯。

梯子往下,是一间密闭的地窖。

地窖狭小逼仄,四面砖墙常年渗水,摸上去又潮又黏。空气里塞满浓重的霉味,混着散不去的尿臊味,闷得人喘不过气。

头顶只悬着一盏老旧灯泡,光线昏黄微弱,晃晃悠悠的,连人脸都照不清晰。

角落摆着一只塑料桶,是这帮人留给孩子将就用的。

地窖里绑着四个孩子。

两男两女。最小的五岁,最大的七岁。

手脚全被粗绳捆死,嘴巴贴着厚厚的透明胶带,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最小的小女孩,穿着沾灰的红毛衣,死死挨着身边的姐姐。

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滚,顺着脸颊流进胶带边缘,浸湿一小片。

她不敢哭出声,只能鼻子轻轻抽噎,细碎的呜咽闷在喉咙里。微弱的声响撞在潮湿的砖墙上,越显压抑死寂。

最角落的小男孩红着眼,死死盯着头顶晃动的灯泡。

绳子勒得手腕生疼,他攥紧衣角,指尖泛白,身子时不时控制不住轻轻发抖。

年纪稍大的男孩,离地窖出口最近。

他一直没放弃挣扎,反复扭动被捆的手腕。粗绳嵌进皮肉,钻心的疼,他全程一声不吭硬扛着。

耳朵一直竖着,死死听着上方的动静。

有脚步声。

很轻,但他听得清清楚楚。

他醒来就在这片漆黑潮湿里,动弹不得,喊不出声。

刚开始拼命哭,哭到脱力,后来慢慢冷静下来。

他盯着那盏昏黄的灯,心里一遍遍想妈妈,想家里的小妹。

不知道家人,能不能找到他们。

这边地窖暗无天日,那边河边老街天色渐晚。

许柚柚和燕舟喝完茶,走出糕团店,沿着河边慢慢散步。

天快要黑透了。

西边云层压得极低,灰蒙蒙一片,染着沉沉暗红。河面倒映着暮色,水色暗沉。

河面晚风卷着水汽吹过来,湿冷刺骨。许柚柚抬手拢了拢风衣领口。

桥头的摊贩陆续收摊。卖糖画的拆着架子,卖菱角的阿婆把竹篮搬上三轮车。

路灯还没亮起,沿街店铺早早开了灯。细碎灯光从门缝窗隙漏出来,洒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

两人并肩走着,脚步同时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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