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回弄小巧用借剑杀人 觉大限吞生金自逝

“你暂且到别处去躲几个月再来。”

秋桐气得又哭又骂道:

“管那些瞎扯淡的,满嘴胡言乱语!我和她‘井水不犯河水’,怎么就冲了她?

好个宝贝疙瘩,在外面什么人没见过,偏来了就有人冲了。

平白无故的,哪来的孩子?

她不过是指着这个哄我们那没主见的爷罢了。

就算真有孩子,也不知道姓张还是姓王。

奶奶稀罕那杂种羔子,我可不喜欢!

谁还不会变老?谁不会生孩子?

一年半载生一个,那才是一点儿没搀假的呢!”

骂得众人想笑又不敢笑。

正巧邢夫人过来请安,秋桐便哭着向邢夫人告状说:

“二爷、奶奶要把我撵回去,我没了安身的地方,太太您好歹开恩啊!”

邢夫人听了,急忙数落了凤姐一顿,又骂贾琏:

“你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

不管她怎么样,那是你父亲给你的。

为了一个外头来的就撵她,连老子都不放在眼里了。

你要撵她,还不如回你父亲那儿去倒好。”

说完,赌气走了。秋桐更加得意,索性走到尤二姐的窗户根底下,大哭大骂起来。

尤二姐听了,不免更加烦恼。

晚上,贾琏在秋桐房里歇息,凤姐已经睡了,平儿过来探望尤二姐,又悄悄劝她:

“好好养病,别理那个泼妇。”

尤二姐拉着她哭道:

“姐姐,我自从到了这里,多亏姐姐照应。

为了我,姐姐也不知道受了多少闲气。

我要是能逃过这一劫,一定报答姐姐的恩德,只怕我逃不过去,也只好等来生了!”

平儿也忍不住落泪,说道:

“想来都是我害了你。

我原本一片痴心,从来没瞒过她什么话。

既然听说你在外面,哪有不告诉她的道理?

谁知生出这么多事来!”

尤二姐急忙说:

“姐姐这话就错了。

就算姐姐不告诉她,她难道就打听不出来吗?

不过是姐姐先说了而已。

况且我自己也一心想进来,这样才名正言顺,和姐姐有什么关系!”

两人哭了一会儿,平儿又嘱咐了几句,夜已经深了,才回去休息。

尤二姐心里暗自思量:

“这病已经成了气候,每天得不到调养,反而受气伤身,料想肯定好不了。

况且孩子已经打掉,也没什么可牵挂的了,何必再受这些闲气,不如一死,倒还干净。

常听人说,生金子可以坠死,这岂不比上吊、自刎更干净?”

想完,挣扎着起来,打开箱子,找出一块生金,也不知道有多重,咬着牙含着泪,就吞进了嘴里,几次狠命伸直脖子,才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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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赶忙把衣服首饰穿戴整齐,上炕躺下。

当时人不知鬼不觉。

到了第二天早晨,丫鬟、媳妇们见她没叫人,乐得先去自己梳洗。

凤姐和秋桐都到别处去了。

平儿看不过去,数落丫头们:

“你们就只配被没人心的主子打骂着使唤也就罢了,人家是个病人,也不知道可怜可怜。

她虽然脾气好,你们也该有点样子,别太过分了,真是墙倒众人推!”

丫鬟听了,急忙推开房门进去看,只见尤二姐穿戴得整整齐齐,死在了炕上。

这下才慌了神,大声喊叫起来。

平儿进来一看,忍不住大哭。

众人虽然向来惧怕凤姐,但是想到尤二姐实在温和善良,比凤姐要强,如今死了,谁不伤心落泪,只是不敢让凤姐看见。

当下全家都知道了这件事。

贾琏进来,抱着尤二姐的尸体大哭不止。

凤姐也假意哭道:

“狠心的妹妹!你怎么就丢下我走了!

辜负了我的一片心!”

尤氏、贾蓉等也来哭了一场,劝住了贾琏。

贾琏便回禀王夫人,请求把尤二姐停放在梨香院五天,然后挪到铁槛寺去,王夫人答应了。

贾琏急忙让人打开梨香院的门,收拾出正房来停放灵柩。

贾琏嫌从后门出灵不好看,便对着梨香院的正墙,在通街的地方新开了一个大门。

两边搭起棚子,设了坛场做法事。

用软榻铺上锦缎被子褥子,把尤二姐抬到榻上,用被子盖好。

八个小厮和几个媳妇围在旁边,从内子墙一带抬往梨香院。

那里已经请了阴阳先生准备着,揭开被子一看,只见尤二姐面色如同生前一样,比活着的时候还美貌。

贾琏又抱着大哭,只喊:

“奶奶,你死得不明不白,都是我害了你!”

贾蓉急忙上来劝:

“叔叔,看开些,我这个姨娘是自己没福气。”

说着,又向南指了指大观园的界墙,贾琏明白了他的意思,只悄悄跺脚说:

“我疏忽了,终究会查个水落石出,我一定替你报仇。”

阴阳先生回话说:

“奶奶在今日正卯时去世,五天内不能出殡,要么三天,要么七天才行。

明天寅时入殓大吉。”

贾琏说:

“三天绝对不行,就定七天。

因为我叔叔、哥哥都在外面,这是小丧不敢多停灵,等送到外面,还要做五七,设大的道场才入殓。

明年再送到南方去下葬。”

阴阳先生答应了,写了殃榜就走了。

宝玉早就过来,陪着哭了一场。

族里的人也都来了。

贾琏急忙进去找凤姐要银子置办棺椁和丧礼。

凤姐见尤二姐已经被抬出去了,就推说自己有病,回道:

“老太太、太太说我病着,忌讳去停放灵柩的地方,不许我去。”

因此,也不出来穿孝服,还往大观园里去。

绕过群山,到北界墙根下往外听,隐隐约约听到了一些话,回来又回禀贾母说事情是这样的。

贾母说:

“别信他胡说!

谁家得痨病死的孩子不是烧了一撒了事?

还真的大张旗鼓地开丧破土。

既然是二房的一场缘分,也是夫妻情分,停灵五七日后抬出来,要么烧了,要么随便埋在乱葬岗上就算了。”

凤姐笑着说:

“就是这话。我又不敢劝他。”

正说着,丫鬟来请凤姐,说:

“二爷等着奶奶拿银子呢。”

凤姐只好过去,便问贾琏

“要什么银子?

家里近来艰难,你还不知道?

咱们的月钱,一月比一月少,都提前预支了。

昨天我把两个金项圈当了三百银子,你还不知道呢!

这里还有二三十两银子,你要是要就拿去。”

说着,让平儿拿出来,递给贾琏,还暗示是贾母的意思,就又走了。

把贾琏气得无话可说,只得打开尤二姐的箱柜,去拿自己的私房钱。

等打开箱柜一看,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些折断的簪子、枯萎的花朵,还有几件半新不旧的绸绢衣裳,都是尤二姐平时穿的,不禁又伤心地哭了起来。

自己用个包袱把这些东西都包起来,也不叫小厮、丫鬟来拿,就自己提着去烧。

平儿又是伤心,又是觉得好笑,急忙偷了一包二百两的碎银子,到厢房拉住贾琏,悄悄递给他说:

“你可千万别出声。

你要哭,在外面多少地方不能哭,又跑到这里来掉眼泪。”

贾琏听了,便说:

“你说得对。”

接过银子,又把一条裙子递给平儿,说道:

“这是她平时常穿的,你好好替我收着,留个念想。”

平儿只得接过来,自己收好了。

贾琏拿着银子和衣服,去让人先去买棺材板。

好的太贵,中等的又看不上。

贾琏亲自骑马去挑选,到了晚上,果然抬回来一副好棺材板,价钱五百两银子先赊着,连夜赶造。

一面分派了人穿孝服守灵,晚上也不回房,就在这里守夜。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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