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笑着对众人说:
“我这一社开得又不巧了,偏偏忘了这两天是她的生日。
虽然不摆酒唱戏,但少不得都要陪她在老太太、太太跟前玩一天,怎么能有空呢。”
因此把起社的日子改到了初五。
这天众姊妹都在房里吃完早饭后,就有贾政的书信到了。
宝玉请安后,把给贾母请安的信拆开,念给贾母听,上面不过是些请安的话,说六月中准定进京之类的。
其余的家信和事务的帖子,自有贾琏和王夫人拆开来看。
众人听说贾政六七月就回京,都高兴极了。
偏偏最近王子腾的女儿许配给了保宁侯的儿子为妻,选在五月初十日过门,凤姐又忙着张罗这件事,常常三五天不在家。
这天王子腾的夫人又来接凤姐,还一并邀请众外甥男甥女去闲玩一天。
贾母和王夫人让宝玉、探春、黛玉、宝钗四人跟着凤姐一起去。
众人不敢违抗,只得回房重新梳妆打扮。
五人告辞后,去了一天,掌灯时分才回来。
宝玉回到怡红院,歇了一会儿,袭人便趁机劝他收收心,闲的时候把书整理整理,提前准备着。
宝玉屈指算了算,说道:
“还早呢。”
袭人道:
“读书是第一件大事,练字是第二件。
到时候,你就算有了书,可你的字写得怎么样呢?”
宝玉笑着说:
“我平时也写了好多,难道都没收起来吗?”
袭人道:
“怎么没收着。
你昨天不在家,我就拿出来,总共数了一数,才有五六十篇。
这三四年的工夫,难道就只有这几张字吗?
依我说,从明天起,把别的心思都收起来,每天赶紧临几张字补上。
就算不能每天都写,也要大概说得过去。”
宝玉听了,急忙亲自又检查了一遍,实在是敷衍不过去,便说:
“从明天开始,一天写一百字才行。”
说完,大家就休息了。
到了第二天起来,宝玉梳洗完毕,就在窗下研墨,恭恭敬敬地临帖。
贾母因为没见到他,还以为他病了,急忙派人来问。
宝玉这才去请安,说道:
“因为练字的缘故,先把早起清晨的时间都用在这上面了,再做别的事,所以出来晚了。”
贾母听了,十分欢喜,就吩咐他:
“以后只管练字读书,不用出来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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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告诉你太太知道。”
宝玉听了,就到王夫人房中说明情况。
王夫人便说:
“临到阵前才磨枪,能有什么用?
早这么着急,天天写写念念,有多少也写完了!
这么一赶,又要赶出病来才罢休。”
宝玉回说没事。
这边贾母也说怕他急出病来。
探春、宝钗等都笑着说:
“老太太不用着急。
读书我们替不了他,写字却能替。
我们每人每天临一篇字给他,应付过这一关就行了。一来老爷到家不会生气,二来他也急不出病来。”
贾母听了,高兴极了。
原来林黛玉听说贾政回家,必定会问宝玉的功课,担心宝玉分心,到时候吃亏。
因此自己只装作不耐烦的样子,也不提起诗社的事,也不用其他事去勾引他。
探春、宝钗二人每天也临一篇楷书字给宝玉,宝玉自己每天也加紧用功,有时写二百字,有时写三百字,不一定。到了三月下旬,就又凑出了许多字。
这天正在算,再得五十篇也就勉强能应付过去了。
谁知紫鹃走来,送了一卷东西给宝玉,拆开一看,却是一色老油竹纸上临摹的钟繇、王羲之的蝇头小楷,字迹和他自己的十分相似。
宝玉高兴得向紫鹃作了个揖,又亲自去道谢。
接着湘云、宝琴二人也都临了几篇送来。
凑起来虽然不够功课的数量,但也足够应付了。
宝玉放下心来,于是把该读的书又温习了几遍。
正天天用功的时候,恰巧近海一带发生海啸,又有几处百姓受灾。
地方官写了奏章上奏朝廷,皇帝下旨让贾政顺路去查看赈济情况,然后再回来。
这样算起来,要到冬底才能回来。
宝玉听了,就又把读书练字的事丢到一边,仍旧像以前一样四处闲逛。
当时正是暮春时节,史湘云觉得无聊,因为看见柳花飘舞,便偶然写成一首小令,词牌是《如梦令》 ,词是这样的:
岂是绣绒残吐,卷起半帘香雾,纤手自拈来,空使鹃啼燕妒。
且住,且住!莫使春光别去。
自己写完后,心里很得意,就用一条纸写好,拿给宝钗看了,又来找黛玉。
黛玉看完,笑着说:
“好!也新鲜有趣。我可写不出来。”
湘云笑着说:
“咱们这几个诗社总没有填过词。
你明天何不起社填词,换个花样,岂不是更新鲜些?”
黛玉听了,一时兴起,便说:
“这话很对。我现在就去请他们。”
说着,一面吩咐准备了几样果点之类的东西,一面就派人分头去请众人。
这里她二人便拟定了以“柳絮”为题,又限定了几个词调,写好后,挂在墙上。
众人来看,上面写着:
“以柳絮为题,限填各种小调。”
又都看了史湘云的词,称赞了一番。
宝玉笑着说:
“填词我倒不擅长,少不得也要胡乱写几句。”
于是大家抽签,宝钗抽得了《临江仙》,宝琴抽得《西江月》,探春抽得了《南柯子》,黛玉抽得了《唐多令》,宝玉抽得了《蝶恋花》。
紫鹃点了一支梦甜香,大家开始思索起来。
不一会儿黛玉写好了,接着宝琴、宝钗也都写好了。她三人写完,互相看时,宝钗便笑着说:
“我先看完你们的,再看我的。”
探春笑着说:
“哎呀,今天这香怎么烧得这么快,已经只剩三分了!
我才写了半首。”
于是又问宝玉写好了没有。
宝玉虽然写了一些,但自己觉得不好,又都擦掉要重新写,回头一看香,已经快烧完了。
李纨等笑着说:
“这算输了。蕉丫头的半首先写出来看看。”
探春听了,急忙写了出来。众人看时,上面却只有半首《南柯子》 ,写道是:
空挂纤纤缕,徒垂络络丝,也难绾系也难羁,一任东西南北各分离。
李纨笑着说:
“这倒也好接着写,何不再续上?”
宝玉见香没了,情愿认输,不肯勉强凑数,就把笔放下,来看这半首。
见没写完,反倒来了兴致,有了灵感,于是提笔续道:
落去君休惜,飞来我自知。
莺愁蝶倦晚芳时,纵是明春再见——隔年期!
众人笑着说:
“正经你该写好的你写不好,这倒偏偏有了。就算写得好,也不算数。”
说着,看黛玉的《唐多令》:
粉堕百花州,香残燕子楼。
一团团逐对成球。
飘泊亦如人命薄,空缱绻,说风流!
草木也知愁,韶华竟白头!
叹今生谁拾谁收?
嫁与东风春不管,凭尔去,忍淹留。
众人看了,都点头感叹,说:
“写得太悲伤了,好是固然好的。”
接着又看宝琴的《西江月》:
汉苑零星有限,隋堤点缀无穷。
三春事业付东风,明月梅花一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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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处落红庭院?
谁家香雪帘栊?
江南江北一般同,偏是离人恨重!
众人都笑着说:“到底是她的声调豪迈。
‘几处’‘谁家’两句最妙。”
宝钗笑着说:
“终究不免过于丧气。
我想,柳絮原本是一种轻薄无根、没有羁绊的东西,不过依我的想法,偏要把它写好,才不落俗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