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回嫌隙人有心生嫌隙 鸳鸯女无意遇鸳鸯

周瑞家的虽然不管事,但她向来仗着是王夫人的陪房,有点面子,又心眼灵活,专门在各处献殷勤、讨好,所以各处的房主人都喜欢她。

她今天听了这话,急忙跑到怡红院来,一边跑一边说:

“把奶奶气坏了,太不像话了!

我们家现在惯得这些人太不成样子了。

偏偏我不在跟前,要是在跟前,先打她们几个耳光,等过了这几天再算账。”

尤氏见到她,笑着说:

“周姐姐,你来评评理。

这么晚了门还大开着,明灯蜡烛的,进出的人又杂,要是出了什么意外,可怎么行?

所以我叫当班的人吹灯关门,谁知一个人都没有。”

周瑞家的说:

“这还了得!前儿二奶奶还吩咐过,说这几天事多人杂,晚上要关门吹灯,不是园里的人,不许放进去。

今儿就没人管了。

这事过了这几天,一定要打几个人才行。”

尤氏又把小丫头说的话告诉了她。

周瑞家的道:

“奶奶别生气,等过了这事儿,我告诉管事的,狠狠打她们一顿。

就问问她们,谁让她们说‘各家门各家户’这种话的!

我已经叫她们吹了灯,关上正门和角门了。”

正说着,只见凤姐儿派人来请尤氏吃饭。

尤氏说:

“我也不饿了,才吃了几个点心,让你奶奶自己吃吧。”

一会儿,周瑞家的找机会出去,就把刚才的事告诉了凤姐,又说:

“这两个婆子就跟管家奶奶似的,平时我们跟她们说话,她们都凶得像恶狼一样。

奶奶要是不惩治她们,大奶奶面子上也过不去。”

凤姐说:

“既然这样,记上这两个人的名字,等过了这几天,捆了送到宁国府去,任凭大嫂子处置,或是打几下,或是她开恩饶了她们,随她便,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周瑞家的听了,求之不得,她向来和这几个人不和,出来后,就叫一个小厮到林之孝家传凤姐的话,立刻叫林之孝家的来见大奶奶,同时又派人立刻把这两个婆子捆起来,送到马圈里,派人看守。

林之孝家的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这时已经点灯了,急忙坐车进府,先去见凤姐。

到了二门上,让人传进话去,丫头出来说:

“奶奶刚歇下。大奶奶在园子里,叫大娘去见大奶奶就行了。”

林之孝家的只好进园到稻香村,丫鬟进去通报,尤氏听了反倒有些过意不去,急忙叫她进来,笑着说:

“我不过是找人没找到,问问你,你既然去了,也不是什么大事,谁又把你叫进来了?

倒让你白跑一趟。没什么大事,已经算了。”

林之孝家的也笑着说:

“二奶奶派人传我,说奶奶有话吩咐。”

尤氏笑着说:

“这说的什么话,就当你没去,白问你一句。

这是谁多事,告诉了凤丫头,大概是周姐姐说的吧。

你回家歇着吧,没什么大事。”

李纨又想说事情的缘由,尤氏反而拦住了她。

林之孝家的见这样,只好转身出园去。

不巧遇见了赵姨娘,赵姨娘笑着说:

“哎哟哟,我的嫂子!

这时候还不回家歇着,还跑什么呢?”

林之孝家的便笑着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赵姨娘本来就喜欢打听这些事,而且平日里和管事的女人们关系好,互相勾结,好互通消息。

刚才的事她已经听说了八九成,听林之孝家的这么说,就把自己知道的情况又添油加醋地告诉了林之孝家的,林之孝家的听了,笑着说:

“原来是这事,也不值一提!

要是开恩,就别追究了,要是心眼小些,不过打几下就完了。”

赵姨娘说:

“我的嫂子,事情虽不大,可也能看出她们太张狂了。

巴巴地把你传进来,明明是戏弄你、耍你呢。

快去歇着吧,明天还有事呢,也不留你吃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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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林之孝家的出来,到了侧门前,就有刚才那两个婆子的女儿上来哭着求情。

林之孝家的笑着说:

“你这孩子真糊涂!

谁叫你娘吃了酒乱说话,惹出了事,连我都不知道。

二奶奶派人捆了她,连我都有不是呢。

我替谁去求情呀!”

这两个小丫头才七八岁,不懂事,只是哭着哀求。

缠得林之孝家的没办法,就说:

“糊涂东西!你放着门路不走,缠着我干什么。

你姐姐现在是那边太太的陪房费大娘的儿媳,你过去告诉你姐姐,让亲家娘求求大太太,什么事解决不了!”

一句话提醒了一个小丫头,另一个还在求。

林之孝家的啐道:“糊涂东西!她过去一说,自然就没事了。

哪有只放了你妈,只打你妈的道理。”

说完,上车走了。

这个小丫头果然过去告诉了她姐姐,她姐姐又和费婆子说了。

这费婆子原本是邢夫人的陪房,以前也有过风光的时候,只是因为贾母近来不太喜欢邢夫人,所以连邢夫人这边的人也没了威风。

凡是贾政这边有点体面的人,邢夫人那边的人都虎视眈眈。

这费婆子常常倚老卖老,仗着邢夫人,喝点酒就嘴里骂骂咧咧、抱怨个不停来出气。

如今贾母庆寿这么大的事,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施展才能、办事,指手画脚,心里早就不痛快了,经常指桑骂槐、说些闲言碎语。

贾政这边的人也不跟她计较。

如今听说周瑞家的捆了她的亲家,更是火上浇油,借着酒劲,指着隔断的墙大骂了一阵,然后就跑上来求邢夫人,说她亲家没什么错。

“不过是和那府里大奶奶的小丫头斗了几句嘴,周瑞家的就挑唆咱家二奶奶把她捆到马圈里,等过了这两天还要打。

求太太——我那亲家娘也是七八十岁的老婆子了——和二奶奶说一声,饶她这一次吧。”

邢夫人自从为了要鸳鸯的事碰了一鼻子灰,后来贾母对她越发冷淡,凤姐的体面反而超过了她。

而且前些日子南安太妃来,要见姑娘们,贾母只让探春出来,迎春就好像不存在似的,邢夫人心里早就又气又恼,只是发作不出来。

又赶上这些小人在旁边,他们心里嫉妒、心怀怨恨却不敢发作,便在背地里造谣生事,挑拨主子间的关系。

一开始不过是告那边的奴才,后来渐渐就告到凤姐头上,说“她就知道哄着老太太高兴,好作威作福,辖制着琏二爷,还挑拨二太太,把这边正经的太太不放在心上”。

后来又告到王夫人那里,说“老太太不喜欢太太,都是二太太和琏二奶奶挑拨的”。

邢夫人就算是铁石心肠的人,作为女人,终究也难免生出些嫌隙之心,近来因此对凤姐厌恶到了极点。

如今又听了费婆子这一番话,也不表态。

到了第二天一早,邢夫人见过贾母,族里的人也都到齐了,便开始坐席唱戏。

贾母心情高兴,又见今天来的没有远亲,都是自家族里的子侄辈,就穿着便服常妆来到堂上受礼。

堂中单独设了一张榻,引枕、靠背、脚踏一应俱全,贾母歪在榻上。榻的前后左右,都是一色的小矮凳,宝钗、宝琴、黛玉、湘云、迎春、探春、惜春等姊妹们围坐四周。因为贾瓘(原字为左玉右扁)的母亲带着女儿喜鸾,贾琼的母亲也带着女儿四姐儿,还有几房的孙女儿,大大小小共有二十来个。

贾母唯独见喜鸾和四姐儿长得漂亮,说话做事与众不同,心里很是喜欢,就叫她俩也到榻前同坐。

宝玉则在榻上给贾母捶腿。

首席坐的是薛姨妈,下面两溜按照房头辈数依次坐下。

帘外两廊都是族里的男客,也依次入座。

先是女客们一批一批地上前行礼,然后才是男客行礼。

贾母歪在榻上,只让人说“免了吧”,众人就都行礼完毕了。

然后赖大等人带领众人,从仪门一直跪到大厅上,磕头行礼完毕,接着是众家下媳妇行礼,然后是各房的丫鬟行礼,足足闹了有两三顿饭的工夫。

之后又抬了许多雀笼来,在院子当中放生。

贾赦等人焚烧了祭祀天地寿星的纸,这才开始唱戏饮酒。

一直到中场休息,贾母才进来休息,让大家随意活动,还吩咐凤姐留下喜鸾和四姐儿玩两天再走。

凤姐出来就和她俩的母亲说了,她俩的母亲平日里都承蒙凤姐照顾,自然求之不得。

喜鸾和四姐儿也愿意在园里玩耍,到了晚上就没回家。

邢夫人一直到晚上散席的时候,当着众人的面,陪着笑脸向凤姐求情说:

“我听说昨儿晚上二奶奶生气,打发周管家的娘子捆了两个老婆子,也不知道她们犯了什么错。

按理说,我不该来求情,可我想老太太过生日,连发狠的时候都舍得舍钱舍米,救济穷人,咱们家反倒折磨起下人来了。

小主,

就算不看我的面子,也看在老太太的面子上,就放了她们吧。”

说完,就上车走了。

凤姐听了这话,又当着这么多人,又羞又气,一时间不知所措,憋得脸都紫涨了。

她回头对赖大家的等人笑着说:“这是哪里的话。

昨儿因为这边的人得罪了那府里的大嫂子,我怕大嫂子多心,所以都让她处置,并不是因为得罪了我。

这又是哪个通风报信的人这么快?”

王夫人问:

“因为什么事?”

凤姐就笑着把昨天的事说了一遍。

尤氏也笑着说:

“连我都不知道。

你也太爱多事了。”

凤姐说:

“我是为了你脸上好看,所以等你处置,这不过是个礼数。

就好比在你那儿有人得罪了我,你自然也会把人送过来,让我处置。

不管他是什么好奴才,都不能坏了这个礼数。

又不知道是谁跑去献殷勤,把这也当作一件事来说。”

王夫人说:

“你太太说得对。

珍哥媳妇也不是外人,不用这些虚礼。

老太太的生日要紧,放了她们吧。”

说着,回头就让人去放了那两个婆子。

凤姐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羞愧,不觉心灰意冷,转而悲伤起来,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

她赌气回到房里哭泣,又不想让人知道。

偏偏这时贾母派琥珀来叫她,立等她去说话。

琥珀见她这样,很是诧异,说道:

“好好的,这是怎么了?那边正等着呢。”

凤姐听了,赶忙擦干眼泪,洗了脸,重新化了妆,才和琥珀一起过去。

贾母问:

“前儿那些送礼来的人家,一共有几家送了围屏?”

凤姐说:

“一共有十六家送了围屏,其中十二架大的,四架小的炕屏。

里面只有江南甄家送的一架大屏,有十二扇,是大红缎子缂丝的‘满床笏’,另一面是泥金的‘百寿图’,这是最好的。

还有粤海将军邬家送的一架玻璃围屏,还算不错。”

贾母说:

“既然这样,这两架别动,好好收着,我要用来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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