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许把她贴身的衣服扔出去,其他好衣服留下,给好丫头们穿。”
又命令把这里所有的丫头都叫来,一个个地看。
原来王夫人那天生气之后,王善保家的趁机告倒了晴雯,那些和园子里的人关系不好的人,也趁机在王夫人耳边说了些坏话。
王夫人都记在了心里,因为过节期间有事,所以忍了两天,今天特地亲自来查看这些丫头。
一来是为了晴雯的事,二来是因为竟然有人以宝玉为由,说他长大了,已经懂事了,都是屋里的丫头们不正经,把他教坏了。
这件事比晴雯一个人的事更严重,于是从袭人开始,到最小做粗活的小丫头,王夫人一个个亲自查看了一遍。
王夫人问:
“谁和宝玉是同一天生日的?”
本人不敢答应,老嬷嬷指着说:
“这个蕙香又叫四儿的,和宝玉是同一天生日。”
王夫人仔细看了看,四儿虽然比不上晴雯一半漂亮,但也有几分清秀;
看她的言行举止,聪明都表现在外面,而且打扮也与众不同。
王夫人冷笑着说:
“这也是个不要脸的!
她背地里说‘同日生日就是夫妻’。这是你说的吧?以为我离得远,什么都不知道。
可知道我虽然不常来,但我的心、耳朵、精神、意念,时时刻刻都在这里。
难道我就这么一个宝玉,能白白放心让你们勾引坏了!”
这个四儿听王夫人说出她平日里和宝玉的私下里的话,不禁红了脸,低头流泪。王夫人立刻命令:
“也赶紧把她家里人叫来,领出去配人。”
又问:
“谁是耶律雄奴?”
老嬷嬷们就把芳官指了出来。
王夫人说:
“唱戏的女孩子,自然都是狐狸精!上次放你们出去,你们又懒得走,那就该安分守己才对。
可你却作怪捣乱,教唆着宝玉无所不为!”
芳官哭着分辨说:
“我并没有教唆什么。”
王夫人冷笑着说:
“你还嘴硬!我且问你:前年我们去皇陵的时候,是谁教唆宝玉要柳家的丫头五儿的?
幸亏那丫头短命死了,不然进了园子,你们又要结党营私,祸害这园子。
你连你干娘都欺负,更何况别人!”
于是喝令:
“叫她干娘来把她领走,就赏她到外头自己找个女婿去吧。
把她的东西都给她。”
又吩咐:
“去年凡是姑娘们分到的唱戏的女孩子们,一概不许留在园里,都让她们的干娘带出去,自己找婆家嫁人。”
这话一传出,那些干娘都感恩不尽,都约好一起来给王夫人磕头,把人领走了。
王夫人又在满屋里搜查宝玉的东西。
凡是稍微看着眼生的东西,一律让人收的收,卷的卷,拿到自己房里去了。
还说:
“这下才干净了,省得别人说闲话。”
接着又吩咐袭人、麝月等人:
“你们小心点!往后再有一点出格的事,我一概不饶。
我叫人查看了,今年不宜搬家,暂且挨过今年,明年一起给我搬出去,图个清净。”
说完,茶也没喝,就带领众人又到别处去查看人了。
暂且先不说后面的事。
如今且说宝玉本来以为王夫人不过是来搜检一下,没什么大事,谁知竟这样大发雷霆地来了。
所指责的事,都是平日里说过的话,一点不差,料想事情肯定没办法挽回了。
虽然心里恨不得一死了之,但王夫人正在盛怒之际,他自然不敢多说一句话,多走一步路,一直跟着送王夫人到沁芳亭。
王夫人命令:
“回去好好念你的书!小心明天问你。我已经下定决心了。”
宝玉听了这话,才回来,一路上心里盘算:
“是谁这么多嘴?况且这里的事也没人知道,怎么都被说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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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边想,一边进了屋,只见袭人在那里流泪;
而且晴雯是他心里最重要的人,如今被赶走,他怎能不伤心,就倒在床上也哭起来。
袭人知道他心里别的事还能勉强接受,只有晴雯的事是头等大事,就推推他劝道:
“哭也没用了。你起来,我告诉你,晴雯已经好了,她这一回家,正好能安心养几天。
你要是真舍不得她,等太太气消了,你再求老太太,慢慢地把她叫进来,也不是难事。
不过是太太偶然信了别人的坏话,一时生气才这样罢了。”
宝玉哭着说:
“我到底不知道晴雯犯了什么滔天大罪!”
袭人道:
“太太只是嫌她长得太漂亮,未免有些轻佻。
在太太看来,像她这样美人似的人,肯定不安分,所以很讨厌她,像我们这样粗粗笨笨的倒好。”
宝玉道:
“这也就罢了。咱们私下里说的玩笑话,她怎么也知道了?
又没有外人传出去,这可奇怪了!”
袭人道:
“你有什么忌讳的,一高兴起来,就不管有没有人了。
我也曾给你使眼色,递暗号,可还是被别人知道了,你自己反倒没察觉。”
宝玉道:
“怎么别人的错,太太都知道,单单不挑出你和麝月、秋纹来?”
袭人听了这话,心里一动,低头半天,不知道怎么回答,就笑着说:
“就是啊。要说我们,也有玩笑开得不小心、孟浪的时候,怎么太太竟忘了?
想来还有别的事,等事情完了,再处置我们,也说不定。”
宝玉笑着说:
“你是出了名的第一等善良贤德的人,她两个又是你教导出来的,怎么还会有孟浪该罚的地方!
只是芳官还小,过于伶俐,难免倚仗自己的本事压人,惹人讨厌。
四儿是我耽误了她,还是那年我和你吵架的那天起,把她叫上来做些细活,不免占了别人的位置,所以才有今天。
只是晴雯也是和你一样,从小在老太太屋里过来的,虽然她长得比别人强些,也没什么妨碍人的地方;
就是她性情爽直,说话尖刻些,到底也没得罪你们。
想来是她长得太好了,反倒被这美貌耽误了。”
说完,又哭起来。
袭人仔细琢磨这些话,觉得宝玉好像怀疑自己,就不好再继续劝下去,于是叹道:
“天知道吧。现在也查不出是谁传的话了,光哭一会儿也没什么用。
还是养足精神,等老太太高兴的时候,跟她回明了情况,再把晴雯要回来才是正理。”
宝玉冷笑道:
“你不用假意宽慰我。
等太太消气了,再看情形去要晴雯,可她这病哪里等得起。
她从小娇生惯养,什么时候受过委屈。
连我都知道她的性子,还常常惹她生气。
她这一去,就像一盆刚抽出嫩箭的兰花被送到猪窝里。
况且她又重病在身,心里满是闷气。
她又没有亲爹亲娘,只有一个醉鬼姑舅哥哥。
她去了那边,一时肯定不习惯,哪里还能等几天?
还不知道能不能再见她一面呢!”
说着,越发伤心起来。
袭人笑道:
“你这可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我们偶尔说一句稍微过分点的话,就说是不吉利的话,你现在却好好地咒她,这就该吗?
她就算比别人娇贵些,也不至于这样。”
宝玉道:
“不是我胡乱咒她,今年春天就有征兆了。”
袭人忙问是什么征兆。
宝玉道:
“台阶下好好的一株海棠花,无缘无故死了半边,我就知道会有不寻常的事,果然应在了她身上。”
袭人听了,又笑起来,说道:
“我要不说是憋不住,你也太婆婆妈妈了。
这种话,哪是你读书的男人该说的。草木怎么能和人扯上关系?
你要是一直这么婆婆妈妈的,可真成呆子了。”
宝玉叹道:
“你们哪里懂得,不只是草木,但凡天下的事物,都是有情有理的,和人一样,遇到知己,就会特别有灵验。
要是往大了说,有孔子庙前的桧树,坟前的蓍草,诸葛祠前的柏树,岳武穆坟前的松树。
这些都是堂堂正正,随着人的正气而生,千古不朽的东西。
世道混乱就枯萎,世道太平就茂盛,几千年来,枯了又复活过好几次。
这难道不是征兆吗?
往小了说,有杨太真沉香亭的木芍药,端正楼的相思树,王昭君坟上的草,不也都有灵验吗?
所以这海棠也是因为应和着晴雯要离去,所以先死了半边。 ”
袭人听了这番痴话,又觉得可笑,又觉得可叹,便笑道:
“你这话可真让我生气。
晴雯算什么,值得你费这么多心思,拿这些正人君子来和她比。
还有一说,她就算再好,也超不过我的位置。
就算拿这海棠比,也该先比我,还轮不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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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不是我要死了。”
宝玉听了,急忙捂住她的嘴,劝道:
“这是何苦!一个还没弄清楚,你又这样。
罢了,别再提这事,别弄得走了三个,又搭上一个。”
袭人听了,心里暗自高兴,心想:
“若不这样,你也没法了结这事 。”
宝玉又道:
“以后别再提了,就当她们三个死了,也不过如此。
况且以前也有死了人的时候,也没见我怎么样,道理是一样的。
现在先说说眼下的,把她的东西,瞒着上面,不瞒着下面,悄悄地派人送出去给她。
再把咱们平时积攒下的钱,拿几吊出去给她养病,也不枉你们姊妹一场。”
袭人听了,笑道:
“你也太小看我们,把我们想得太没人心了。
这话还用你说!
我已经把她平日里所有的衣裳和各种东西都收拾好了,放在那里。
现在白天人多眼杂,又怕惹事,等晚上,悄悄地叫宋妈给她拿出去。
我还有攒下的几吊钱,也给她送去。”
宝玉听了,感激不尽。
袭人笑道:
“我早就出了名的贤惠,这么现成赚好名声的事,我还能不会做?”
宝玉听她点明方才的话,连忙赔笑安抚了她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