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脉都很弦,是因为平日心情郁结导致的。”
说着,紫鹃也出来站在里间门口。王大夫便对紫鹃道:
“这病经常会头晕,食欲减退,多梦,每天到五更的时候,肯定会醒几次。
就算白天听到和自己无关的事,也一定会动气,而且多疑多虑。
不了解的人以为是性情古怪,其实是因为肝阴亏损,心气衰弱,都是这个病在作怪。是不是这样?”
紫鹃点点头,对贾琏道:“说得很对。”
王太医道:“既然这样就没错了。”
说完,起身和贾琏到外书房去开方子。
小厮们早就准备好了一张梅红单帖。
王太医喝了茶,提笔先写道:
六脉弦迟,素由积郁。
左寸无力,心气已衰。
关脉独洪,肝邪偏旺。
木气不能疏达,势必上侵脾土,饮食无味;
甚至胜所不胜,肺金定受其殃。
气不流精,凝而为痰;
血随气涌,自然咳吐。
理宜疏肝保肺,涵养心脾。
虽有补剂,未可骤施。
姑拟黑逍遥以开其先,复用归肺固金以继其后。
不揣固陋,俟高明裁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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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部脉象表现为弦脉且迟缓,向来是由于长期积聚的郁气所致。
左手寸部的脉象无力,说明心气已经衰弱。
左手关部的脉象唯独洪大,表明肝部的病邪偏于亢盛。
肝气不能顺畅地疏泄通达,必然会向上侵犯脾土(中医理论中肝属木,脾属土,木克土),从而导致吃东西没有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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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出现肝木克制了它本不应过度克制的肺金(中医五行相克关系中,正常为木克土,木克金为反克,即“胜所不胜”),肺金必定会受到它的伤害。
气不能使水液正常运化生成精微物质,凝聚后就成为了痰液;
血液随着气向上涌动,自然就会出现咳嗽吐痰、咯血等症状。
从医理上来说,应该疏肝理气、保护肺脏,同时滋养和调理心脾。
虽然有补益的药剂,但不能仓促地使用。
暂且打算先用黑逍遥散来开启治疗,随后再用归肺固金汤来继续跟进治疗。
我不自量力,不怕自己见识浅陋(写下这些药方),等待医术高明的人斟酌后决定是否服用。
又把七味药和引子写了下来。
贾琏拿来看,问道:“血势上冲,柴胡能用吗?”
王大夫笑道:
“二爷只知道柴胡是升提的药,吐血、鼻出血的人忌讳用。
却不知道用鳖血拌炒后,没有柴胡就不能宣泄少阳甲胆之气。
用鳖血炮制,能让它不致升提,还能滋养肝阴,抑制邪火。
所以《内经》说:‘通因通用,塞因塞用。’柴胡用鳖血拌炒,正是‘假周勃以安刘’的办法。”
贾琏点头道:“原来是这样,那就没问题了。”
王大夫又道:“先吃两剂,再根据情况加减或者换方子。我还有点小事,不能久坐,过几天再来请安。”
说着,贾琏送他出来,问道:“舍弟的药就照这样用了?”
王大夫道:“宝二爷没什么大病,大概再吃一剂就好了。”
说着,上车走了。
这里贾琏一边让人抓药,一边回到房中把黛玉的病因和大夫开的药告诉凤姐,详细说了一遍。
只见周瑞家的来回了几件无关紧要的事,贾琏听到一半,就说:“你回二奶奶吧,我还有事。”
说着就走了。
周瑞家的回完这件事,又说:
“我方才到林姑娘那边,看她那病,好像很严重。
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摸了摸她身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问她话,也不怎么说,只是掉眼泪。
回来紫鹃告诉我说:‘姑娘现在病着,想要什么自己又不肯说,我打算问二奶奶那里支用一两个月的月钱。
如今吃药虽是公中的钱,但零用也得要几个钱。’
我答应了她,来替她回奶奶。”
凤姐低头想了半天,说道:
“那就这样吧:我送她几两银子用,也不用告诉林姑娘。
这月钱可不好支,一个人开了先例,要是都来支,那怎么行呢!
你不记得赵姨娘和三姑娘吵架了吗,还不就是为了月钱的事。
况且近来你也知道,家里支出多,收入少,怎么都周转不过来。
不知道的,还说我算计得不好,更有那些爱嚼舌根的,说我把钱都搬到娘家去了。
周嫂子,你是经手的人,这些情况自然还清楚些。”
周瑞家的道:
“真是太委屈人了!这么大的门户,除了奶奶这样有心计的人当家,别人可不行。
别说女人当不了家,就是有三头六臂的男人,也撑不住啊!还说这些混账话。”
说着,又笑了一声,说道:
“奶奶还没听说呢,外面的人更糊涂。
前儿周瑞回家来,说起外面的人,都以为咱们府里不知道有多有钱呢。
有人说‘贾府里有几间银库,几间金库,用的家伙都是金子镶了玉石嵌了的’。
也有人说‘姑娘做了王妃,自然皇上家的东西分了一半给娘家。
前儿贵妃娘娘省亲回来,我们还亲眼见她带了几车金银回来,所以家里收拾得像水晶宫似的。
那天在庙里还愿,花了几万银子,就跟牛身上拔根毛一样’。
还有人说:‘他家门前的狮子只怕还是玉石的呢。
园子里还有金麒麟,叫人偷了一个去,如今剩下一个了。
家里的奶奶、姑娘不用说,就是屋里使唤的姑娘们,也是什么都不用做,喝酒下棋,弹琴画画,反正有服侍的人。
只管穿绫罗绸缎,吃的戴的,都是别人没见过的。
那些哥儿姐儿们更不用说了,想要天上的月亮,也有人想法子拿下来给他玩。’
还有歌谣呢,说是‘宁国府,荣国府,金银财宝如粪土。
吃不穷,穿不穷,算来……’”
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原来那歌谣里说的是“算来总是一场空”。
这周瑞家的说顺了嘴,说到这里,突然想起这话不吉利,就停住了。
凤姐听了,已明白肯定是句不好的话,也不便追问,就说:
“那些都没关系。只是这金麒麟的话是从哪儿传出来的?”
周瑞家的笑道:
“就是那庙里的老道士送给宝二爷的小金麒麟儿。
后来丢了几天,亏得史姑娘捡到还了他,外面就传出这个谣言来了。
奶奶说这些人可笑不可笑?”
凤姐道:
“这些话倒不是可笑,而是可怕。
小主,
咱们家一天比一天艰难,外面还这么传。俗话说‘人怕出名猪怕壮’,况且这还是个虚名,还不知道最后会怎么样呢。”
周瑞家的道:
“奶奶考虑得对。只是满城的茶坊酒铺以及各条胡同里都这么说,而且已经传了不止一年了,哪能堵得住众人的嘴呢。”
凤姐点点头,叫平儿称了几两银子,递给周瑞家的,说道:
“你先拿去交给紫鹃,就说我给她添补买东西的。
要是需要公中的钱,尽管去要,别提这月钱的事。
她也是个机灵人,自然明白我的话。
我有空就去瞧姑娘。”
周瑞家的接了银子,答应着走了,暂且不提。
且说贾琏走到外面,只见一个小厮迎上来,回禀道:
“大老爷叫二爷说话呢。”
贾琏急忙过来,见到贾赦。
贾赦说道:
“刚才听说宫里头传了一个太医院御医,两个吏目去看病,想来不是给宫女儿或者下人看病。
这几天娘娘宫里有什么消息没有?”
贾琏说道:“没有。”
贾赦道:“你去问问二老爷和你珍大哥。不然,还该派人到太医院里打听打听才是。”
贾琏答应了,一面吩咐人往太医院去,一面连忙去见贾政、贾珍。
贾政听了这话,问道:“这风声是从哪儿来的?”
贾琏说道:“是大老爷说的。”
贾政说道:“你索性和你珍大哥到里头打听打听。”
贾琏说道:“我已经派人往太医院打听去了。”
一面说着,一面退出来,去找贾珍。
只见贾珍迎面来了,贾琏忙把这事告诉贾珍。
贾珍说道:“我也正因为听到这话,来来回回大老爷、二老爷去的。”
于是两个人一起来见贾政。
贾政说道:“如果是元妃,迟早总会有消息的。”
正说着,贾赦也过来了。
到了中午,去打听的人还没回来。
门上的人进来回禀说:“有两个内相(太监)在外头,要见二位老爷。”
贾赦说道:“请进来。”
门上的人领了太监进来。贾赦、贾政迎到二门外,先请了娘娘的安,然后一起进来,走到厅上,让太监坐下。
太监说道:
“前日这里贵妃娘娘有点不舒服。
昨日奉了旨意,宣召四位亲丁,进宫里探问。
允许每人带一个丫头,其他人都不用去。
亲丁男人只能在宫门外递个职名,请安听消息,不能擅自进去。
准许明天辰时到巳时进去,申时到酉时出来。”
贾政、贾赦等站着听完旨意,又坐下,让太监喝茶,太监喝完茶就告辞出去了。
贾赦、贾政送出大门,回来先禀报贾母。
贾母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