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年长的寨民慢慢回过神，踉跄着走了过来，他们看着倒在血泊中断了气、面目狰狞的桑吉，又看向浑身浴血、奄奄一息却亲手报了血仇的黎火，还有跪在父亲身边痛哭的黎阳，脸上充满了复杂的神色——有恐惧，有茫然，有愧疚，但最终都化为深深的悲凉和敬畏。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颤巍巍地走到黎火身边，老泪纵横，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阿黎……我们……我们对不住你啊！”他这一跪，如同推倒了多米诺骨牌，其他寨民也纷纷跟着跪下，广场上响起一片压抑的啜泣声和忏悔的低语。桑吉的暴政和引狼入室，早已让寨子苦不堪言，黎火的遭遇更是如同一根刺扎在很多人心里。如今尘埃落定，血淋淋的现实摆在眼前，愧疚和迟来的正义感终究是压倒了恐惧。

看着眼前的这一切，苏玉衡默默拿出随身携带的、用灵泉玉佩气息温养过的伤药，递给王伯，示意他去帮黎火处理最危急的伤口。而她则走到桑吉那具死不瞑目的尸体旁，正欲上前仔细查看，萧景珩却不知何时拖着伤躯走了过来，他蹲下身，动作看似随意地在桑吉染血的衣襟内摸索着。

突然，萧景珩的动作微微一顿。他指尖触碰到了一小片质地特殊的纸张。他不动声色地将它抽出，对着身后的苏玉衡先是摇了摇头暗示没有找到什么特殊的东西，待其视线转过去的那一刹那，迅速扫了一眼。

只见那张不大的纸片上，写着几行用暗红色的蝇头小字，“枭已至，狐现踪。古潼事，依计行。黎火父子，可用之棋。必要时，舍卒保帅，其自戕或死于‘匪’，皆可。唯令其死前彻底取信于‘白狐’，引其入彀。云中之路，不容有失。国师谕。”

萧景珩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意从脊椎直窜头顶！他攥着纸片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他抬眼，目光猛地射向不远处被王伯和苏玉衡围着、正接受包扎、气息奄奄的黎火，以及那个跪在父亲面前、哭得像个孩子般的黎阳。

又是国师府！千面之后，竟是这“父子”？！这封密信所透露的信息太过骇人！黎火父子是国师府的棋子？所谓的断腿、迫害、忍辱负重，甚至眼前这惨烈的复仇……都可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苦肉计？目的就是为了彻底取信于带着白狐的苏玉衡，引他们踏上通往云中城的不归路？“必要时自戕或死于匪”……好狠毒的手段！好深的算计！

无数的疑点瞬间涌入脑海：黎阳昨晚出现得过于“及时”，还有那过于诡谲的手段，一个半大少年如何习得且今日救父时为何只是毫无章法的劈砍？还有黎火，一个被折磨了二十年、重伤垂死的老人，刚才扑向桑吉时爆发出的那股同归于尽的狠劲和力量，是否有些……超乎常理？

萧景珩的心脏剧烈狂跳，不是因为伤痛，而是因为这扑面而来的、令人窒息的阴谋气息。他强压下翻腾的心绪和立刻揭穿的冲动。不能声张！此刻寨民情绪不稳，黎火父子“英雄”形象初立，贸然揭露，只会打草惊蛇，甚至可能被反咬一口，陷入更危险的境地。他必须暗中观察，找到确凿的证据！

他迅速将这浸染桑吉血迹的纸片揉成一团，借着整理衣襟的动作，极其隐蔽地塞进自己袖袋的最深处，同时将脸上的神情调整为平静中带着一丝重伤后的疲惫，仿佛随时会倒下的样子。

“四……老爷，你怎么样？”王伯处理完黎火最危险的伤口，看到萧景珩脸色苍白地站在桑吉尸体旁，关切地问道。

“无碍，有些脱力罢了。”萧景珩声音沙哑，摇了摇头，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黎火，“阿黎叔伤势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