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容分说地拿走他手中的刮刀,然后翻找出他几乎从未使用过的修复材料——那是她因为兴趣,私下里研究并备下的。她让他按住画布,自己则像现在一样,调配特制的胶合剂,小心地填补、粘合,再用细小的工具一点点地将画布纤维抚平、对齐。
整个过程,她一言不发,只有均匀的呼吸和极度专注的神情。窗外的天色从昏暗到彻底漆黑,她就在一盏孤灯下,为他修补那幅承载着他梦想的画作。
当最后一点修补完成,她抬起头,额头有细密的汗珠,但眼睛亮得像星辰,对他露出一个带着疲惫却温暖的笑容:“你看,只要耐心一点,伤痕也可以成为画作的一部分,只要处理得好,它甚至能增加时间的厚度感。”
那一刻,年轻的颜堇看着她在灯光下柔和坚定的侧脸,看着她为他挽救回来的画作,心中涌起的,不仅仅是失而复得的狂喜,还有一种更深沉的、如同找到灵魂锚点般的震动。他紧紧拥抱住她,在她耳边哽咽着说:“阿眠,你是我的幸运,是我的……根。”
没有她,他那艘充满野心却容易迷失的船,或许早已在艺术的狂涛中倾覆。
“根……”
颜堇无意识地呢喃出这个早已被遗忘的字眼。声音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他想起来了。全部想起来了。
不是模糊的感觉,是具体的、鲜活的、充满了色彩、声音和触感的过往。他们的相识于一次画展,她那时还是艺术史的学生,却能一眼看穿他画中隐藏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明晰的情绪。他们的相爱,顺理成章,像是两种互补色彩的必然融合。她是他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让他觉得灵魂可以安然栖息的港湾。
是他自己,在赞誉和追捧中,在对“更高”、“更纯粹”艺术的盲目追逐中,开始觉得那种日常的温暖是一种束缚,觉得她带来的稳定阻碍了他体验更极端的情绪。他开始挑剔,变得易怒,将创作上的瓶颈归咎于生活的“平庸”。他刻意地制造争吵,试图从她的痛苦中榨取创作的燃料,甚至……甚至说过“你的存在,让我变得软弱”这样混账的话。
他亲眼看着那双曾为他修补画布、盛满星辰的眼睛,是如何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如何从试图理解,到最终被深深的疲惫和失望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