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睁眼时,眼底那点挣扎熄灭了。
她铺纸研墨,提笔疾书。信是给言豫津的——那个三日前,让人递来一枚东瀛护身符、附言“令弟安好,勿念”的言家公子。
信不长,只三句话:
“秋猎落鹰涧,伏兵三百。残月令出,弑君谋逆。旧部名录附后,乞活无辜。”
写罢,她从那名录册上撕下最关键的三页——记录了参与此次行动的三百人姓名身份,折好,与信一起塞入细竹筒。又取来枚蜡丸,将竹筒封入其中,蜡丸表面用簪子刻了个极小的梅花印。
“阿福。”
老仆悄步进来。
秦般若将蜡丸递过去:“送去城西铁匠铺后院,交给一个叫文启的人。若他不在,就将蜡丸埋在院中老槐树下三尺,系根红绳在枝头。”
阿福接过蜡丸,入手微沉。他抬头,昏花的老眼看向秦般若,欲言又止。
“姑娘……这一去,咱们可就回不了头了。”
“早就回不了头了。”秦般若笑了笑,笑容疲惫苍凉,“从咱们跟着公主逃出王庭那日起,路就只有一条——要么复国,要么死。如今复国无望,至少……别让族人死得不明不白,别让他们替弑君逆贼背千古骂名。”
阿福浑浊的眼里浮起水光,他重重点头:“老奴明白了。”
他转身要走,秦般若又叫住他:“等等。”
她走到妆台前,打开首饰匣,从最底层取出个锦囊,倒出里头几片金叶子,全塞进阿福手里:“送完信,你别回来了。出城往南走,去扬州,我在那儿有个故交,开绸缎庄的。你拿这金叶子去找他,就说秦娘子让你去的,他会安顿你晚年。”
“姑娘!”阿福急了,“老奴不走!老奴跟着您二十年,要死也——”
“我要你活。”秦般若打断他,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阿福,滑族已经没多少老人了。你活着,以后清明寒食,还有人给公主烧炷香,给咱们那些死去的族人念段经。走吧,趁夜。”
阿福老泪纵横,重重磕了三个头,起身没入夜色。
秦般若独自站在黑暗里。
窗外传来更夫悠长的梆子声,三更了。
她走到铜镜前,镜中人脸色苍白,眼下乌青,鬓角已有了零星白发。才二十八岁,却像熬尽了半生。
她拿起那枚孤狼玉佩,贴在胸口。
公主,般若这次……选对了路吧?
不为复国,不为权势,只为让那些还活着的族人,别白白死在逆贼的野心里。
她将玉佩小心翼翼戴在颈间,冰凉的玉石贴着皮肤,像公主当年拍她肩膀时掌心的温度。
然后,她吹熄了最后一盏灯。
别院彻底陷入黑暗,像座提前备好的坟。
而远处,城西铁匠铺的后院老槐树下,一枚蜡丸正被悄悄埋入三尺深的泥土。
红绳系上枝头,在夜风里轻轻摇曳。
像烽火,像信号,像这沉沉黑夜里,第一缕撕破阴谋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