赢虔听得心潮澎湃。这些策略看似简单,却直指要害。赎俘分化,择要设防,编练民勇——每一环都扣着下一环,不仅解眼下之危,更为长远计。
他忽然想起什么,神色郑重:“恩公,此战之功,赢虔必如实上表咸阳,为恩公请功!如此大才,当为秦国柱石!”
秦怀谷摆手。
“吾本墨侠,游历至此,恰逢其会。”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功名于吾如浮云。将军守好边陲,练好兵马,护好百姓,便是对秦国,对献公,对渠梁最好的报答。”
献公。渠梁。
赢虔浑身一震。
献公是秦怀公,赢虔的祖父,五年前崩逝。渠梁是当今秦国太子,赢虔的堂弟,也是内定的储君。这两个名字从秦怀谷口中说出,轻描淡写,却像重锤砸在赢虔心上。
他忽然想起,三日前初见时,秦怀谷问他“可知献公之志”、“可知渠梁之苦”。当时只觉莫名,此刻却如醍醐灌顶。
此人绝非寻常墨侠。
他对秦国朝局了如指掌,对陇西边防洞若观火,用兵如神,谋略深远。他救赢虔,破狄戎,不为功名,那为何?
只有一个可能——
他本就心系秦国。
赢虔喉咙发干,想问,却又不敢问。有些事,挑明了反而不好。
秦怀谷已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晨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他望向东方,那是咸阳的方向,目光悠远,若有所思。
远处,黑豚带着几个士卒正笨拙地试图将缴获的狄戎大车套上马匹,呼喝声、马蹄声、车轮滚动声混在一起。
峪道内,俘虏被分批押往临时圈起的营地,垂头丧气。
崖顶上,那面倒插的狼头大纛还在风中猎猎作响,只是旗面已被撕破大半,狼头残缺。
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结束了,余烬未冷。
但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
赢虔看着秦怀谷的背影,忽然深深一揖。
这次秦怀谷没有受礼,侧身避开。
“将军,”他转回头,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尽快处理善后吧。狄戎溃兵逃散四方,消息很快就会传开。西源、浑邪、楼烦,还有义渠,都会做出反应。时间,不多了。”
“是!”赢虔抱拳,再无半分疑虑。
他转身,走向忙碌的士卒,声音洪亮起来:“传令!全军休整半日,午后拔营,回黑风峡大营!缴获物资清点装车,俘虏严加看管!阵亡弟兄的遗体……就地火化,骨灰带回!”
命令一条条下达,残存的秦军开始高效运转。
秦怀谷依旧立于青石旁,望着这片染血的山谷。
风吹过,带来远处山林的松涛声。
墨侠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染血的双手,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无人察觉的弧度。
这局棋,才刚开了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