沂蒙山的秋，总裹着蒙阴县桃墟镇的山风，卷着漫山遍野的蜜桃香，却吹不散野店村上空的尘霾。2018年的深秋，吴诚的车刚开进这个藏在蒙山深处的村子，车轮就碾过了满地的碎石子，车窗外是被炸开的半边山壁，灰白色的石材粉尘像一层厚霜，盖蔫了路边的蜜桃林，原本该挂满果子的枝桠光秃秃的，叶子上的粉尘抖一抖，就能落满一手白灰。

村口的老槐树下，挤着几十个衣衫沾着粉尘的村民，看到挂着县委牌照的越野车开过来，瞬间围了上来，为首的老支书周茂林，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联名信，枯树皮似的手拍着引擎盖，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红血丝，哑着嗓子喊：“是新来的吴书记吗？吴书记，你可得给我们野店村的老百姓做主啊！”

车里的吴诚推开车门，走了下来。他今年四十五岁，是刚空降到蒙阴县的县委书记，之前在省自然资源厅当了八年的处长，省里派他来蒙阴，本是让他牵头沂蒙山生态修复和乡村振兴的项目，可他刚到任三天，就遇到了野店村村民堵路上访的事。

他接过周茂林手里的联名信，纸页被翻得卷了边，上面按满了密密麻麻的红手印，字里行间全是血泪：桃墟镇的宏远石材矿，违法开采十五年，炸山毁林，污染了村里的饮用水源，震裂了村民的房屋，几十亩蜜桃林绝收，村民们上访了整整八年，次次都被压了回来，带头上访的村民，还被矿上的人打断了腿。

吴诚捏着这封联名信，指尖微微发紧。他抬头看向村子深处，被炸开的山壁像一道狰狞的伤疤，刻在蒙山的青山绿水间，石材厂的机器轰鸣声，隔着几里地都听得清清楚楚，震得脚下的土地都在微微发颤。

“老支书，各位乡亲，你们反映的情况，我都知道了。”吴诚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笃定，他对着围上来的村民深深鞠了一躬，“我吴诚今天把话放在这里，半个月之内，我一定给大家一个明确的答复。该关停的关停，该赔偿的赔偿，该追责的追责，绝不含糊。”

村民们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深色夹克、裤脚沾着尘土的县委书记，眼神里有期盼，却也有藏不住的怀疑。八年了，他们送走了一任又一任的书记，每一个刚来的时候，都说要给他们做主，可最后，要么被矿上的老板喂饱了，要么被县里的同僚挤走了，从来没有人真的为他们这些山里的老百姓，撑过一次腰。

周茂林叹了口气，拍了拍吴诚的胳膊：“吴书记，我们信你一次。可你要知道，这宏远石材矿的老板王虎，不是个善茬，在蒙阴经营了十几年，手眼通天，县里上上下下，都有他的人。你一个外来的书记，难啊。”

吴诚笑了笑，没多说什么，只是又对着村民们拱了拱手，转身上了车。他心里清楚，老支书的话，不是危言耸听。来蒙阴之前，省厅的老领导就跟他说过，蒙阴这地方，看着是山清水秀的沂蒙老区，实则水很深，盘踞多年的黑恶势力和地方保护伞勾连在一起，盘根错节，多少人栽在了这里，让他万事小心，别太较真。

可吴诚这辈子，偏偏就是个爱较真的人。他出身沂蒙老区的普通农家，父亲是村里的老党员，参加过对越自卫反击战，从小就教他，做人要行得正、坐得端，当官要为民做主，不能昧着良心，拿老百姓的利益换自己的前程。他在省厅工作了十几年，经手的矿产资源项目无数，从来没拿过一分不义之财，没批过一个违规的项目，圈子里的人都喊他“吴石头”，说他又臭又硬，不懂变通。

这次来蒙阴，他不是来镀金的，是真的想为沂蒙老区的老百姓，做点实事。

回到县委大院，吴诚立刻调来了宏远石材矿的全部审批材料，不看不知道，一看，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往上冒。这份材料里，漏洞百出，违法开采的证据比比皆是：采矿许可证早已过期三年，环保测评是伪造的，安全生产许可证早已被吊销，甚至连矿山的开采范围，早就超出了审批的界限，整整多占了近千亩的山林。

就是这样一个明明白白的违法矿场，竟然在蒙阴县堂而皇之地开了十五年，年年通过检查，年年拿到评优，甚至还成了县里的“明星企业”。

吴诚把材料往办公桌上一拍，对着办公室主任说：“通知下去，明天上午召开县委常委会，专题研究宏远石材矿的问题，所有常委必须到场，不准请假。”

办公室主任的脸色瞬间白了，支支吾吾地说：“吴书记，这……这宏远矿的事，牵扯太大了，常务副县长李建明李县长，就是宏远矿的挂名顾问，县里的国土、环保、公安，都和矿上有牵扯，您要不要再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吴诚抬眼看向他，眼神锐利，“考虑他们的利益，就不考虑野店村老百姓的死活？就不考虑蒙山的青山绿水？明天的会，必须开，谁不来，后果自负。”

办公室主任看着他不容置喙的样子，只能叹了口气，转身出去通知了。他心里清楚，这位新来的吴书记，是个硬骨头，怕是要在蒙阴这潭浑水里，掀起大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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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县委常委会，开得火药味十足。

吴诚把宏远矿的违法材料往会议桌上一放，开门见山：“今天我们只谈一件事，宏远石材矿违法开采、污染环境、侵害群众利益的问题。我的意见是，立刻下达停业整改通知，查封矿场，成立联合调查组，全面调查矿上的违法违规行为，以及背后的责任问题。”

话音刚落，常务副县长李建明就立刻开口反对了。李建明在蒙阴干了二十多年，从乡镇科员一步步爬到常务副县长的位置，是县里的地头蛇，也是王虎背后最大的保护伞。他靠在椅背上，皮笑肉不笑地说：“吴书记，我不同意你的意见。宏远矿是县里的纳税大户，每年给县里贡献几千万的税收，解决了几百个村民的就业问题，是县里的支柱企业。现在经济下行，企业经营不容易，有点小问题，整改就行了，没必要一棍子打死，影响县里的经济发展。”

“小问题？”吴诚看着他，冷笑一声，把野店村村民的联名信、房屋开裂的照片、被污染的水源检测报告，一张张推到他面前，“李县长，你看看这些！过期的采矿许可证，伪造的环保测评，炸山毁林近千亩，污染了三个村子的饮用水源，震裂了几十户村民的房子，带头上访的村民被打成重伤，这也是你嘴里的小问题？几千万的税收，就可以买老百姓的命，买蒙山的青山绿水吗？”

李建明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吴书记！你刚来蒙阴，不了解当地的情况！宏远矿的情况，历届县委县政府都是清楚的，都没说什么，凭什么你一来，就要全盘否定？你这么做，是要毁了蒙阴的经济！”

“我毁不了蒙阴的经济，违法开采、官商勾结，才会毁了蒙阴的未来！”吴诚寸步不让，眼神锐利如刀，扫过会议室里的所有常委，“各位，我们是蒙阴县的父母官，手里的权力是老百姓给的，我们要对的起蒙阴的老百姓，对得起沂蒙老区的这片土地。今天这个事，必须查，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常委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敢说话。他们都知道，这是新来的吴书记和李建明的正面交锋，一边是空降下来的县委书记，背后有省里的背景，一边是盘踞蒙阴多年的地头蛇，牵扯着县里大半的部门，谁都不敢轻易站队。

最终，会议不欢而散。吴诚的停业整改通知，在常委会上没能通过，李建明带着一半的常委投了反对票，国土局、环保局、公安局的负责人，更是集体装聋作哑，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支持吴诚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