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会议室，李建明走到吴诚身边，压低了声音，阴恻恻地说：“吴书记，在蒙阴这地界，水太深，别呛着自己。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吴诚看着他，淡淡一笑：“李县长，我吴诚这辈子，走的是直路，坐的是正位，从来不留歪路，也不怕水深水浅。”

李建明冷哼一声，甩袖走了。

吴诚站在县委大楼的走廊里，看着窗外的蒙山，心里清楚，这场仗，才刚刚开始。常委会通不过，他就自己来，县里的部门不配合，他就往上找，他就不信，在蒙阴这地方，还能没有王法了。

当天下午，吴诚就带着县委办的两个工作人员，再次去了野店村。这次，他没开县委的车，换了辆普通的越野车，微服私访，住进了老支书周茂林的家里。

山里的夜来得早，天刚黑，整个村子就静了下来，只有远处石材厂的机器轰鸣声，还在不停歇地响着。吴诚坐在周家的土炕上，就着一盏昏黄的灯泡，挨家挨户地走访，听村民们说着这些年受的委屈。

有个叫王桂兰的大娘，儿子当年带头上访，被矿上的人打断了腿，躺在床上五年了，家里的顶梁柱塌了，日子过得家徒四壁。她拉着吴诚的手，哭得浑身发抖：“吴书记，我们不是非要闹事，是实在活不下去了啊！井水喝着发苦，孩子喝了天天拉肚子，房子裂得能塞进拳头，一下雨就漏，桃树种不活，庄稼绝收，我们去找矿上理论，就被他们打，去县里上访，就被派出所抓回来，我们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啊！”

吴诚握着大娘粗糙的手，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他在省厅坐了十几年办公室，看了无数的文件报告，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老百姓的苦难，就摆在他的眼前，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上。

“大娘，对不起，是我们来晚了。”吴诚的眼眶红了，对着大娘深深鞠了一躬，“你们放心，这次，我一定给你们讨回公道，就算是丢了我这个乌纱帽，我也绝不会让王虎和他背后的人，继续逍遥法外。”

在野店村住了三天，吴诚走遍了三个受影响的村子，收集了王虎和宏远矿违法开采、故意伤害、行贿的全部证据，整整装了两个文件袋。他还发现，王虎不仅违法开矿，还涉嫌偷税漏税，十几年里，偷逃的税款高达上亿，甚至还借着矿山开采，非法倒卖土地，侵占了村集体的上千亩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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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让他心惊的是，他查到，县里的国土局局长、环保局局长、公安局局长，甚至还有几个乡镇的党委书记，都在宏远矿里入了干股，每年拿着巨额的分红。李建明更是不用多说，宏远矿能开十五年，全靠他在背后撑腰，他在里面拿的钱，更是天文数字。

这是一张巨大的网，从上到下，把整个蒙阴县的官场，都罩在了里面。也难怪，八年里，村民们的上访，次次都被压了下来，从来没有人敢动王虎分毫。

就在吴诚整理好证据，准备向市里汇报的时候，王虎的动作，先一步来了。

先是有人把一张五十万的银行卡，送到了他的办公室，附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吴书记，一点薄礼，山水有相逢，还望高抬贵手。”吴诚看都没看，直接把银行卡交给了县纪委，让他们封存。

软的不行，就来硬的。当天晚上，吴诚开车从乡下回县委大院，走到半路，突然从路边冲出来两辆无牌的越野车，一前一后把他的车别在了路上，车上下来几个拿着钢管的蒙面人，二话不说就朝着他的车砸了过来，车窗玻璃被砸得粉碎，钢管狠狠砸在车门上，凹进去了一大块。

好在司机反应快，立刻倒车，猛踩油门冲了出去，才没让那些人得手。回到县委大院，看着被砸得面目全非的车，办公室主任吓得脸都白了，吴诚却面不改色，只是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淡淡说了一句：“看来，他们是真的怕了。越是这样，越说明我们抓准了他们的七寸。”

可威胁还没有结束。第二天，吴诚在省城的妻子给他打来了电话，哭着说，家里的门锁被人撬了，门口被人泼了红油漆，写满了恐吓的话，女儿放学路上，被陌生人跟踪，吓得不敢去上学了。

电话里，妻子哭着问他：“吴诚，你到底在蒙阴做什么？我们不求你当多大的官，只求平平安安的，你就不能别管这些事了吗？我们回省城，好不好？”

吴诚握着电话，听着妻子的哭声和女儿的抽泣声，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他这辈子，对得起老百姓，对得起身上的这身制服，唯独对不起自己的家人。他常年在外工作，家里的事全靠妻子一个人扛着，如今，还因为他，让妻女陷入了危险之中。

他沉默了很久，对着电话那头的妻子，轻声说：“对不起，让你们受委屈了。但是这件事，我不能不管。野店村的老百姓，被欺负了八年，他们的孩子，连一口干净的水都喝不上，他们的家，都快被震塌了。我是蒙阴的县委书记，我不管他们，就没人管他们了。你放心，我会安排好你们的安全，等我把这件事处理完，就回家陪你们。”

挂了电话，吴诚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点了一支烟。他不是没有动摇过，不是没有想过，算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熬几年任期，就回省城了，何必拿自己的前途和家人的安全，去赌这一场。

可他一闭上眼，就是野店村村民们期盼的眼神，就是王桂兰大娘哭红的眼睛，就是老支书周茂林那句“我们信你一次”。他想起了父亲临终前跟他说的话：“儿子，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咱们沂蒙老区的人，骨头硬，腰杆直，绝不能做昧良心的事。”

烟蒂烧到了手指，吴诚猛地回过神来，掐灭了烟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他不能退，一步都不能退。他要是退了，野店村的老百姓，就再也没有盼头了，蒙阴的这潭浑水，就再也清不了了。

第二天一早，吴诚带着所有的证据，亲自开车去了临沂市委，找到了市委书记和市纪委书记，把宏远矿的全部情况，一五一十地做了汇报，包括自己被威胁、家人被恐吓的事，也没有丝毫隐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