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聊斋《房文淑》

听到这个消息的那一刻,邓诚脑子里一片空白,先是狂喜,随即就是更深的愧疚与无措。他三十岁了,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有个孩子,可这个孩子的到来,却像一把双刃剑,一边是他梦寐以求的圆满,一边是对两个女人的亏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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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文淑却很平静,她摸着自己的小腹,笑着说:“孩子是我自己想要的,跟你没关系,你不用有负担。你想认他,他就是你的儿子,你不想认,他就是我一个人的孩子。”

十个月后,房文淑在县里的医院,生下了一个男孩。孩子生下来眉眼就像邓诚,虎头虎脑的,哭声格外响亮。邓诚抱着孩子,手都在抖,眼泪掉在了孩子的襁褓上。他给孩子取名叫邓安,小名安安,希望他这辈子,平平安安,无灾无难。

有了孩子之后,邓诚在石亭村又待了一年。这两年,是他这辈子最安稳、最快乐的日子。每天清晨,他听着孩子的咿呀声醒来,白天在工坊里雕刻,傍晚回来,房文淑煮好了茶,孩子摇摇晃晃地扑过来喊爸爸,桂花落了满院,茶香裹着饭香,是他这辈子,从未感受过的人间烟火。

可这份安稳,终究是偷来的。他心里的愧疚,从来没有消失过,反而随着日子越来越好,越来越重。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不能一直躲在这个世外桃源里,逃避自己该承担的责任。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安安一岁生日的那天,邓诚接到了东阳家里打来的电话,是娄月的姐姐打来的,电话里的声音带着哭腔,说娄月抑郁症加重,又查出了严重的狼疮性肾炎,现在躺在医院里,昏迷不醒,嘴里一直喊着他的名字,让他赶紧回来。

邓诚手里的电话,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他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凉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娄月那双总是含着泪的眼睛。他知道,自己该回家了,该回去面对自己该面对的一切了。

他跌跌撞撞地跑回宅子,找到房文淑,跟她说了医院的事,说着说着,一个三十岁的男人,蹲在地上,捂着脸,哭得像个孩子。他说自己对不起她,对不起安安,也对不起娄月,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觉得自己就是个混蛋。

房文淑蹲下来,轻轻拍着他的背,脸上依旧没有半分怨怼,只是平静地说:“别哭了,你该回去了。娄月在等你,你的家,在东阳。”

“那你和安安怎么办?”邓诚抬起头,红着眼睛看着她,“文淑,我……”

“安安是我的孩子,我会把他好好带大,你不用担心。”房文淑帮他擦去脸上的眼泪,语气依旧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这里的缘分,到这里就够了。你回去,好好照顾娄月,过好你自己的日子。不用再来找我们,也不用惦记,我们会好好的。”

那天夜里,房文淑给他收拾了行李,把他这两年雕的作品,一件件打包好,还有他给安安雕的小木马,也一并放了进去。天刚亮,邓诚背着行李,站在宅子门口,看着抱着安安的房文淑,一步三回头。房文淑抱着孩子,对着他挥了挥手,嘴角带着浅淡的笑意,眼里没有半分不舍,只有释然。

“邓诚,往前走,别回头。”

这是她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邓诚咬着牙,转身上了车,车子开出石亭村,开上回东阳的路,他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汹涌地掉了下来。他知道,自己这一走,就再也回不去那个桂花飘香的院子,再也见不到那个清清淡淡,却给了他半生温暖的女子了。

回到东阳,邓诚一头扎进了医院,没日没夜地守着娄月。或许是他的回来,给了娄月生的希望,昏迷了三天的娄月,终于醒了过来。看着守在病床前,胡子拉碴、满眼红血丝的邓诚,娄月的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

娄月的病,需要长期治疗,透析、吃药,花费巨大。好在邓诚这两年,在业内已经有了名气,订单不断,再也不用为钱发愁。他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工作,每天守在医院里,给娄月擦身、喂饭、按摩,陪她说话,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她。

娄月的身体,一天天好转,可心里的疙瘩,却始终解不开。她总觉得,是自己拖累了邓诚,是自己没能给他一个完整的家。出院回家的那天,她坐在沙发上,看着邓诚忙前忙后的身影,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决绝:“邓诚,我们离婚吧。你值得更好的,值得有个孩子,有个完整的家。”

邓诚手里的碗,哐当一声放在了桌上。他走到娄月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把自己在徽州两年的经历,和房文淑,还有安安的事,一五一十,全都跟她说了。他没有隐瞒,没有辩解,只是把所有的事,都摊开在她面前,等着她的判决。

他以为,娄月会崩溃,会歇斯底里,会跟他离婚。可他没想到,娄月听完,沉默了很久很久,没有骂他,也没有哭,只是抬起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眼泪掉在了他的手背上。

“对不起,邓诚。”她哽咽着说,“是我不好,是我把你逼走的,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孩子是无辜的,你把安安接回来吧。我会把他当亲生的孩子一样疼,一样爱。我这辈子,没能给你生个孩子,能把他养大,也是我的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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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诚看着眼前这个温柔善良的女人,心里的愧疚、感动、酸楚,搅在一起,他抱着娄月,失声痛哭,一遍遍地说着“对不起”。

那天之后,夫妻俩心里的疙瘩,终于解开了。邓诚跟娄月,认认真真地赔了罪,娄月也放下了心里的包袱,两人像刚结婚时那样,重新开始过日子。娄月的心情越来越好,身体也跟着一天天好转,脸上重新有了笑容,眼里也重新有了光。

日子安稳下来,邓诚心里,始终惦记着远在徽州的房文淑和安安。他跟娄月商量,想回一趟石亭村,把房文淑和安安接回来,给她们一个交代。娄月一口答应了,说:“该去的,不仅要把孩子接回来,也要好好谢谢文淑姑娘,跟人家说清楚,我们不会亏待她,也不会亏待孩子。”

可让邓诚没想到的是,他开车回了徽州,回了石亭村,却再也找不到那个熟悉的宅子了。

他顺着记忆里的路,走到村子最深处,那里只有一片荒废的竹林,根本没有什么徽派四合屋,没有桂花树,没有他住了两年的偏房。他问遍了村里的人,问他们认不认识一个叫房文淑的女子,问他们知不知道那座带天井的大宅子,可所有人都摇着头,说石亭村从来没有过这么一座宅子,也从来没有过一个叫房文淑的姑娘。

他疯了一样,在村子里找了一遍又一遍,把整个石亭村,甚至周边的几个村子,都翻了个底朝天,可始终找不到那个他住了两年的地方,找不到那个桂花飘香的院子,找不到那个清清淡淡的女子。

仿佛那两年的时光,那场相遇,那个温柔的女子,那个可爱的孩子,都只是他做的一场大梦。

邓诚绝望地回了东阳,整个人都失了魂。他跟娄月说了这件事,娄月也觉得不可思议,却只能安慰他,说或许是缘分没到,再等等,总会有消息的。

可这一等,就是半年。半年里,邓诚找遍了徽州的每一个古村,问遍了所有能问的人,都没有房文淑和安安的半点消息。他甚至开始怀疑,那两年的经历,是不是真的只是他压力太大,做的一场梦。直到那天,他去上海参加全国非遗大展,娄月一个人在家,发生了那件让他们一辈子都忘不了的事。

那天是周末,东阳下着小雨,娄月刚从医院复查回来,在家休息,突然听到了敲门声。她打开门,门口站着的,正是她只在邓诚的描述里听过无数次的房文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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