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依旧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裙,眉眼清透,气质清冷,怀里抱着一个两岁左右的小男孩,正是安安。孩子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眉眼和邓诚,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娄月瞬间僵在了门口,半天说不出话来。还是房文淑先开了口,语气依旧清清淡淡,带着笑意:“是娄月姐姐吧?我是房文淑。冒昧打扰了。”
娄月连忙把她请进屋里,给她倒了茶,手都在微微发抖。房文淑也没绕弯子,把怀里的安安,轻轻递到了娄月面前,说:“姐姐,我今天来,是把安安给你们送过来的。他是邓诚的孩子,也是邓家的孩子,该回到自己的家了。”
娄月愣住了,看着怀里的孩子,孩子醒了过来,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她,非但不怕生,反而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摸了摸她的脸,咯咯地笑了起来。那一瞬间,娄月的心,像被温水泡软了,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
她连忙抬头,看着房文淑,红着眼说:“文淑姑娘,这怎么行?安安是你辛辛苦苦生下来,带大的,我怎么能……”
“姐姐,我本就不是这红尘里的人,带不了他一辈子。”房文淑笑着打断她,语气里满是释然,“孩子需要一个完整的家,需要爸爸,也需要妈妈。我看得出来,你是个心善的好女人,你会好好待他的,把他交给你,我放心。”
她又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了一个木盒子,放在桌上,推到娄月面前:“这里面,是安安的出生证明,还有我给他雕的一些小玩意儿,都留给你。邓诚的木雕手艺,我教了他两年,他的底子很好,只是少了些章法,这里面还有我记的一些木雕心得,你交给他,对他的手艺有好处。”
娄月看着她,心里百感交集,想留她住下,想跟她好好说说,想问问她到底要去哪里,可房文淑却站起身,对着她微微颔首,说:“姐姐,孩子就拜托你了。缘分已尽,我该走了。”
说完,她转身就往外走。娄月抱着孩子,连忙追出去,可门外空荡荡的,小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巷子里空无一人,仿佛刚才那个女子,从来没有出现过。只有怀里温热的孩子,和桌上的木盒子,告诉她,这一切都不是梦。
晚上邓诚从上海回来,刚进门,就看到娄月抱着一个孩子,坐在沙发上,看到他回来,红着眼说:“邓诚,你看,安安回来了。文淑姑娘,把孩子送过来了。”
邓诚手里的行李箱,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他快步走过去,看着孩子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手颤抖着,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头,孩子对着他,脆生生地喊了一声“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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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诚的眼泪,瞬间汹涌而出。他听娄月说了房文淑来送孩子的事,疯了一样冲出去,开车在东阳城里找了整整一夜,找遍了每一个车站,每一条街道,都没有房文淑的踪影。
她就像一阵风,来了,又走了,只留下了一个孩子,和一段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时光。
日子一天天过去,安安在邓家,扎了根。娄月把他当成亲生的孩子一样疼,一样爱,安安也黏她,张口闭口喊她妈妈,母子俩的感情,好得不得了。有了安安之后,娄月的心情越来越好,抑郁症彻底好了,身体也跟着一天天康复,连医生都说,这是个奇迹。
邓诚的木雕事业,也更上一层楼。他看着房文淑留下的木雕心得,手艺越发精进,最终成了国家级非遗传承人,开了木雕学校,带了上百个徒弟,把东阳木雕这门老手艺,发扬光大,传到了全国各地,甚至走出了国门。
他和娄月,再也没有吵过架,夫妻俩相濡以沫,陪着安安一点点长大,日子过得和和美美,圆满得像邓诚曾经不敢想的梦。
只是邓诚的心里,始终记着那个叫房文淑的女子,记着徽州石亭村的那个秋天,记着满院的桂花香,记着那个清清淡淡,却给了他新生的女子。他每年都会带着娄月和安安,去徽州,去黄山,去那些古村落里,希望能再见到她一面,跟她说一声谢谢,说一声对不起。
可他再也没有见过她。
直到安安十岁那年,邓诚带着全家去黄山参加非遗展,顺便去黟县采风。车子路过石亭村附近的山路时,突然下起了大雨,山体滑坡,几块巨石从山上滚下来,正好砸在了他们的车前,车子瞬间失控,朝着旁边的悬崖冲了过去。
娄月抱着安安,吓得尖叫起来,邓诚死死地踩着刹车,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觉得这次,怕是在劫难逃了。就在车子半个轮子已经冲出悬崖的瞬间,他仿佛看到,车前闪过一道白色的影子,一股无形的力量,把车子硬生生拉了回来,稳稳地停在了路边。
雨还在下,可车子安然无恙,车里的三个人,毫发无伤。
邓诚惊魂未定地推开车门,车外空无一人,只有路边的灌木丛里,掉着一枚黄杨木雕的狐狸吊坠,吊坠上的狐狸眉眼弯弯,雕工精湛,正是当年他在徽州,亲手雕给房文淑的定情信物。他以为早就丢在了石亭村,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样的方式,重新出现在他面前。
那天夜里,邓诚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石亭村的那座徽派大宅子,满院的桂花开得正盛,房文淑坐在桂花树下,手里拿着刻刀,还是当年的样子,一点都没变。她看到他,笑着跟他说:“邓诚,别来无恙。”
她跟他说,她是黄山修行五百年的狐仙,当年在石亭村遇到他,看他一身才华被埋没,满心困顿无处安放,动了尘心,才陪了他两年。她点醒他的手艺,给他温暖,不过是看他本性纯良,不该被俗世的困顿困住。
她说,她本就不属于红尘俗世,终究是要回到山里修行的。安安是她给他的缘分,也是给娄月的慰藉,她知道娄月心善,会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会好好待他,她也就放心了。
她说,当年他的木雕,缺的从来不是刀工,是心,是对生活的理解,是对责任的担当。这十年,他守好了家,守好了手艺,守好了本心,没有辜负她当年的一番心意。
“从此不必再找,也不必再记挂。”梦里的桂花落了她满身,她对着他挥了挥手,身影渐渐消散在雾气里,“好好过你的日子,守好你的家,就是对我最好的交代。”
邓诚从梦里醒来,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身边的娄月睡得正香,隔壁房间里,传来安安翻身的动静。他摊开手心,那枚狐狸吊坠,正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里,带着一点微凉的温度。
他终于明白了,那场跨越山水的相逢,那段两年的相伴,从来都不是一场梦。那个叫房文淑的女子,用自己的方式,成全了他的手艺,他的家庭,他的整个人生。
后来,邓诚把那枚吊坠,用最好的紫檀木装裱起来,珍藏在了工坊的最深处。他一辈子都守着自己的家庭,守着东阳木雕的手艺,每年都会带着家人去黄山,去徽州,虽然再也没有见过房文淑,可他心里永远记得,那个在他最落魄、最困顿的时候,撑着一把伞,出现在他生命里,给了他光的女子。
东阳江的水,依旧日夜东流,卢宅老街的樟木香气,年年岁岁,从未消散。邓家木雕工坊里,刻刀落下的声音,清脆利落,一代代传了下去。而那个关于徽州古村,关于桂花树下的狐仙,关于一场温柔成全的故事,也在东阳城里,一代代地流传了下来。
人们都说,这世间最难得的,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爱恨,是萍水相逢的懂得,是不动声色的成全,是哪怕缘分尽了,也依旧愿你安好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