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鬼市

子时的梆子声在空旷的街巷间回荡,带着一种不祥的余韵。白日里喧嚣鼎沸的西市,此刻沉寂在深秋刺骨的寒意里。只有风穿过破损的旗幡和空荡的货架,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在坊墙最深处,一条被刻意遗忘的窄巷尽头,景象却截然不同。

一道锈迹斑斑、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铁门悄然洞开,门内泄出的不是光,而是一种更浓稠的黑暗,混杂着劣质灯油、陈年血腥、草药霉变以及某种动物尸体腐败的、令人作呕的复杂气味。

这便是“鬼门”,通往京城最隐秘、最肮脏也最无所不有的所在——鬼市。

苏浅宁裹在一件宽大、毫无纹饰的玄色斗篷里,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冷的下颌和紧抿的唇。

她步履无声,如同融入夜色的游魂,随着几个同样装扮诡异、行色匆匆的身影,侧身挤过那散发着铁锈和血腥味的狭窄铁门。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没有灯火通明,只有零星几盏惨绿色的磷火灯笼,或挂在朽木杆头,或摆在摊位的角落,在浓雾般的黑暗中投下摇曳不定、鬼魅般的光晕。

借着这微弱的光,可见两旁是歪歪斜斜、仿佛随时会坍塌的窝棚和地摊。摊位上摆放的东西千奇百怪,令人毛骨悚然。

沾着可疑暗褐色污渍的锈蚀兵器、不知名野兽风干的头颅、颜色诡异散发异香的瓶瓶罐罐、泛黄的旧书册、甚至还有用草席胡乱卷着、露出半截青白手脚的货物...

空气污浊得令人窒息!浓重的霉味、药味、汗臭、血腥味、以及不知从哪个角落飘来的、仿佛尸体高度腐败的甜腻恶臭,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粘稠的、几乎能附着在皮肤上的污秽气息。

耳边充斥着压低的、如同蛇类嘶鸣般的讨价还价声,偶尔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咳嗽或痛苦的呻吟,还有远处传来的、如同钝器敲打皮革的沉闷声响,以及几声不知是人是兽发出的、意义不明的呜咽。

苏浅宁目不斜视,斗篷下的手,紧紧握着袖中破军那冰冷的鞘。匕首的寒意透过衣料,渗入肌肤,带来一丝奇异的清醒,抵御着周遭令人作呕的污秽与黑暗中无数窥探的视线。

她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朝着鬼市最深处、气味也最为浓烈刺鼻的区域走去。根据听风楼初建时收集到的零星线索,那个地方,是专门交易骨的。

越往里走,光线越发昏暗,摊位也越发稀少。最终,她停在了一个几乎被阴影完全吞没的角落。

这里没有窝棚,只有一张破烂不堪、沾满深褐色污垢和可疑湿痕的草席,直接铺在冰冷泥泞的地面上。草席上,随意地摆放着一具骸骨。

骸骨并不完整,多处焦黑碳化,尤其是胸骨和四肢,呈现出一种被烈火焚烧后的狰狞扭曲。头骨倒是相对完好,空洞的眼窝无神地对着上方漆黑的虚空。骸骨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散发着浓烈腐臭气味的黑泥,显然是仓促掩埋又被挖出的痕迹。

一个佝偻的身影蜷缩在草席后的阴影里,如同一堆破败的旧衣。他裹着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厚厚棉袍,脸上覆盖着脏污的麻布,只露出一双浑浊不堪、布满血丝的眼睛,在磷火灯笼幽绿的光线下,闪烁着野兽般警惕而贪婪的光芒。

苏浅宁在草席前缓缓蹲下,玄色斗篷的衣摆拖曳在泥泞的地面上,她却恍若未觉。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刻刀,一寸寸扫过那具焦黑扭曲的骸骨。

最终,她的视线定格在骸骨右手那焦黑的指骨上。几根指骨断裂,扭曲的角度怪异,显然死前经历过极度的痛苦挣扎。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戴着薄薄鹿皮手套的右手,指尖极其小心地、轻轻拂过那几根焦黑的指骨。鹿皮粗糙的触感下,是骨头冰冷坚硬的质感,以及焚烧后特有的酥脆感。她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仿佛在触摸一段被烈火和泥土掩埋的、无声的控诉。

阴影里的摊主嘶哑低沉的嗓音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是砂纸在摩擦:“姜家...旧仆...替主母...收过药渣...鸩杀...灭口...烧尸...灭迹...” 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浓重的口音,却清晰地勾勒出一个残忍的谋杀与毁灭的轮廓。

苏浅宁拂过指骨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斗篷的阴影下,她的唇线绷紧了一分。姜家…母亲的陪嫁仆役…替主母收过药渣…鸩杀灭口…烧尸灭迹…时间也对得上!

线索,就在眼前!尽管是以如此惨烈、如此不堪的方式。

“这个我要了!”苏浅宁的声音从兜帽下传出,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讨价还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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