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明昭靠坐在离火堆稍远的阴影里，身上裹着一件不知从哪个阵亡士兵身上扒下来的、带着浓重血腥和汗臭的破旧皮袄。腰腹间的幻痛在厮杀停歇后并未减轻，反而如同苏醒的毒蛇，在冰冷的寂静中更加清晰地噬咬着她的神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那处“伤口”，带来尖锐的痛楚。

刘猛坐在她对面不远处，半边身子缠满了渗血的布条，脸色在火光下显得蜡黄。他手中捧着一碗稀薄的、飘着几片菜叶的糊糊，却毫无食欲，只是怔怔地看着跳跃的火苗，眼神复杂。

“弟兄们……折了三十七个……”刘猛的声音干涩嘶哑，打破了压抑的沉默，“能站着的，连你我在内，不到二十个……兵械……彻底废了。”他苦笑一声，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楚明昭沉默。山河社稷图的虚影在她意识深处缓缓流转，白日里惨烈的战斗画面如同烙印般清晰回放。那些倒下的身影，那些绝望的眼神，与前世烽燧堡被火牛阵冲垮时的惨状重叠在一起，让她的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精神力恢复：2/10。状态：深度疲惫。建议：补充能量，充分休息。】

系统的提示音带着一丝有气无力。

就在这时，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屋内的死寂。两名身着镇北军玄甲、气息沉凝冷肃的亲兵，挑开厚重的挡风皮帘，大步走了进来。他们目不斜视，径直走向篝火旁的楚明昭和刘猛。

为首一名亲兵手捧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个粗糙的陶碗。碗里盛着深褐色的液体，散发着浓烈刺鼻的药味，热气在冰冷的空气中袅袅升起。另一名亲兵则捧着一个稍大的食盒。

“楚校尉。”为首亲兵声音平板，毫无起伏，如同在宣读命令，“督帅念你今日守堡有功，特赐肉羹一碗，以慰辛劳。”他将那食盒放在楚明昭面前的地上。食盒打开，里面是一碗热气腾腾、散发着浓郁肉香的羹汤，油花在火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在这缺粮少食的绝境，这无疑是极其奢侈的赏赐。

周围的戍卒被肉香吸引，纷纷从昏睡或麻木中惊醒，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碗肉羹，喉头滚动，吞咽口水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刘猛也诧异地抬起头。

亲兵的目光转向楚明昭，继续道：“另赐药汤一碗。”他将那盛着深褐色药汁的陶碗，端到了楚明昭面前。刺鼻的药味瞬间压过了肉香，弥漫开来。

“督帅有令，”亲兵的声音依旧平板，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此药乃军中秘制，疗伤祛瘀有奇效。请楚校尉……即刻服用。”

楚明昭的目光，在肉羹的腾腾热气上掠过，最终定格在那碗深褐色的药汤上。

浓烈的药味钻入鼻腔，带着一种极其熟悉的、令人作呕的苦涩气息！这气息瞬间勾起了她灵魂深处最冰冷、最不堪的回忆！

前世，每一次缠绵之后……每一次她怀着隐秘的、不切实际的期盼之后……萧凛总会让亲兵，沉默地送来这样一碗药！颜色、气味，一模一样！那是避子汤！冰冷地断绝她作为女人、作为妻子最后一丝奢望的毒药！

轰——！

如同惊雷在脑中炸开！楚明昭全身的血液瞬间涌上头顶，又在下一刻冻结成冰！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疯狂爬升，瞬间将她淹没！腰腹间的幻痛在这一刻达到了极致，仿佛前世那柄贯穿身体的利剑，此刻正被萧凛亲手握着，再次狠狠刺入！痛得她眼前发黑，几乎要窒息！

他知道了！他果然知道了！这碗药，不是赏赐，是试探！是赤裸裸的羞辱！是冰冷的宣判！

楚明昭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指甲刺破皮肤，带来尖锐的痛感，才勉强维持住一丝清明。她缓缓抬起头，染血的、冰冷的目光，如同淬毒的冰锥，直直刺向那送药亲兵毫无表情的脸，仿佛要穿透他，刺向山崖上那个戴着青铜面具的男人！

篝火在她眼中跳跃，映出瞳孔深处翻涌的惊涛骇浪——是难以置信的惊骇？是被彻底揭穿的恐慌？还是……滔天的恨火与冰冷的杀意？

整个土屋死寂无声。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赏赐”和楚明昭身上骤然爆发出的、如同实质般的冰冷气场震慑住了。刘猛端着糊糊碗的手僵在半空，困惑地看着那碗药，又看看楚明昭陡然变得惨白、却眼神骇人的脸。

亲兵依旧面无表情，端着药碗的手稳稳当当，仿佛感受不到那几乎要将他洞穿的冰冷目光。他只是重复道：“请楚校尉，即刻服用。”

楚明昭的嘴唇微微颤抖，沾着血污的下唇被咬出一道深深的齿痕。她看着那碗深褐色的、散发着熟悉而绝望气息的药汤，仿佛看到了前世无数次被强行灌下的苦涩，看到了刑场上那封染血的休书，看到了他挥剑斩断军旗时眼中深不见底的漠然。

时间仿佛凝固。篝火噼啪作响，寒风呜咽如诉。

终于，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视下，楚明昭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伸出了手。那只手，虎口崩裂，布满血污和细小的伤口，此刻却稳定得可怕。她接过了那碗滚烫的、如同毒药般的药汤。

碗壁的灼热透过皮肤传来，烫得她指尖发痛。

她没有看任何人，目光低垂，落在碗中那深褐色的、倒映着跳跃火光的药液上。火光在她冰冷的瞳孔中扭曲、燃烧。

下一刻，在刘猛错愕、亲兵平静、所有戍卒茫然的目光中——

楚明昭猛地仰头！

滚烫的、苦涩到极致的药液，混杂着浓重的血腥气，被她如同吞咽刀片般，狠狠地、一滴不剩地灌入了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