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陈元笑了。
他没有看那个男人,而是将目光投向了窗外柏林的万家灯火,眼神悠远,仿佛在回忆一条漫长的时间之河。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眼神平静如洗。
“水的温度,不重要。”
他的声音很轻,却如细针般精准地刺破了现场的喧嚣与浮华。
男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陈元迎着他错愕的目光,慢慢说道。
“重要的是,你是什么时候吃它。”
“如果是在饥肠辘辘的深夜,刚加完班,疲惫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那街边小摊阿姨锅里,那锅煮了上百碗面、已经浑浊发白、反复沸腾的‘千滚水’,就是完美的。”
“如果是在绿皮火车的卧铺上,咣当咣当,窗外一片漆黑,对面大哥从他的碗里,分给你的那一筷子……”
“那乘务员茶水间里,只有八十度的热水冲出来的、连面饼都泡不开的半生面,就是完美的。”
“如果是一个人在异国他乡,除夕夜里,窗外是别人的烟花,热闹都与你无关,你从行李箱底翻出了最后一包……”
“那酒店里烧水壶刚刚跳闸的,那滚烫的、带着抹孤独味道的100度开水,就是完美的。”
陈元看着那个已经完全石化的男人,声音变得温柔,却又带着一股洞穿灵魂的力量。
“完美的温度,从来不是仪器上的冰冷数字。”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在每个人的心中回响。
然后,他给出了最后的答案。
“而是你心中,‘家’的刻度。”
一片寂静。
针落可闻的寂静。
整个空中花园,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空气。
男人脸上的戏谑、傲慢、自信,在这一刻,被这句温柔的话语,砸得粉碎。
他精心维持的优雅面具,寸寸龟裂。
他看着陈元,眼神里翻涌着惊涛骇浪,像是凡人仰望神迹。
许久。
许久。
他猛地后退一步,对着陈元,弯下了他高傲的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一个标准的九十度。
“先生……我们先生,要见您。”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与动摇,变得干涩沙哑。
“现在,立刻。”
他狼狈地侧过身,指向不远处一扇毫不起眼的暗门,姿态谦卑到了尘埃里。
“他说……请您一个人过去。”
暗门无声地滑开。
门后,是一部散发着冰冷金属光泽的私人电梯。
里面,空无一人。
仿佛一个通往未知深渊的入口,正静静等待着他的审判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