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亦行在心里叹了口气,扶着她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给她倒了杯温水,塞到她冰凉的手里。“喝点水。”他知道,此刻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
陆亦可接过水杯,却没有喝。她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各种画面、声音、情绪疯狂地上演、交织、冲撞。十年前和韩鹏在一起的许多细节其实已经模糊不清,像褪色的老照片,唯独那个雨夜,她苦苦哀求父亲不要把他送去西北,父亲那冷漠而决绝的背影,以及韩鹏离开时那个沉默又复杂的眼神,清晰得如同昨日。还有前几天,季昌明宣布将她调离一一七案时那公事公办却暗藏无奈的语气,侯亮平抓着她胳膊质问“怎么这次就这么轻易认了”时那恨铁不成钢的眼神……最后,画面定格在昨天。
昨天,赵东来突然到访她家,以带她去读书会为借口,实际上是被她母亲吴心仪“巧妙”安排的一场变相相亲。她本来兴致缺缺,但赵东来这个人,抛开那些官场上的身份,私下里竟意外地有些……有趣?他们聊文学,聊电影,甚至聊起了各自大学时的糗事,气氛居然还不错。最后,赵东来鼓起勇气邀请她今天去市中心新开的一家很有格调的书店逛逛,她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可现在……韩鹏的出现,像一颗投入湖心的巨石,将所有这些刚刚平复或即将开始的新波澜,全都搅得天翻地覆。
她就那么呆呆地坐着,手里捧着那杯渐渐变凉的水,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出窍。
林亦行陪着她坐了快半个小时,看她稍微缓过来一点,但整个人还是木木的,问什么都不太回答,只是点头或摇头。他实在不放心,干脆去找同事临时换了个班,决定亲自送她回家。
陆亦可没有拒绝,像个听话但失去生气的木偶,被林亦行牵着走。
车子行驶在回她公寓的路上,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陆亦可靠在副驾驶的车窗上,目光没有焦点地望着外面。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铃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突兀。
陆亦可迟钝地拿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赵东来”三个字。她愣了几秒,才想起今天的约会。手指有些僵硬地划过接听键。
“亦可,”赵东来爽朗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还在忙,“你在哪啊?我这边临时有点事处理,可能会晚点到书店,大概半个小时,你看……”
陆亦可听着他的声音,脑海里却全是刚才在医院里,韩鹏那张震惊而复杂的脸,以及自己心如擂鼓的慌乱。她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疲惫:
“赵局长……我今天,临时有点事,去不了了。下次吧。”
电话那头的赵东来显然愣了一下,原本轻快的语调顿住了,沉默了两秒,才传来他依旧保持风度的回应,只是声音里难免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哦,这样啊。没事,没事,你忙你的。那……下次再约。”
“嗯,下次。”陆亦可匆匆应了一声,便挂断了电话。
她将手机扔回包里,重新将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闭上了眼睛。初秋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她脸上,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主驾驶上的林亦行瞥了她一眼,无声地摇了摇头,专注地开着车。而电话那头的赵东来,看着手中已经被挂断的电话,站在市局办公楼走廊的窗边,望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脸上那点因为即将见面而产生的隐秘期待,渐渐淡去,化为一抹淡淡的无奈和自嘲。看来,这“下次”,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