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正华睁开眼。把指腹上沾的青苔碎屑在裤腿上蹭掉。站起身。膝盖在水泥地面上跪久了,髌骨传来迟钝的麻。
国家档案馆。西长安街延长线。灰白色花岗岩外墙。正门两侧的石柱顶着飞檐。檐角兽头的棱角被雨水冲刷了几十年,磨圆了。
叶正华没走正门。
他站在档案馆东侧围墙外的公用电话亭里。投币。拨号。
接通。
对方没说话。叶正华也没说话。
五秒。
“水文志。”
听筒里传来一声极低的咳嗽。肺泡里带着常年接触旧纸张粉尘的干涩。
“等着。”
电话断了。
他站在电话亭里。指腹压着话机的塑料外壳。透过脏兮兮的玻璃隔板,盯着档案馆的侧门。
四分钟。
侧门开了。一个老人推着一辆铁皮书车出来。书车上摞着几摞线装旧册。车轮在台阶边缘颠了一下。老人弯腰去扶书摞。右手从工作服的胸兜里带出一张卡片。
卡片落在地上。
老人没回头。推着书车继续走。车轮的滚动声在台阶下渐远。
叶正华走过去。蹲下。捡起卡片。
旧版工作证。塑料封皮泛黄。照片上的年轻男人和他没有半分相似。但右下角盖着一枚钢印——馆藏调阅专员。
磁条早就消磁了。但地下三层的密集架区域至今使用人工登记。一道铁栅栏门。一个值班员。一本手写的出入台账。
叶正华走进侧门。暗红色塑胶地板吸收了所有脚步声。空气里是旧纸张和防腐剂混合的干燥气味。酸。涩。在鼻腔黏膜上留下一层薄薄的粉质感。
地下三层。铁栅栏门。
值班员五十多岁。女。老花镜架在鼻梁上。她抬头看了一眼工作证。低头在台账上写了一笔。
“B区在右手边第三排。”
密集架的通道窄。金属书架高过头顶。架体之间的间距刚够侧身通过。他转动摇柄。轨道在地面上发出低沉的滚动声。架体缓慢分开。灰尘从架顶飘落。
B-73柜。灰绿色铁皮柜面。旋钮式把手。黄铜。转动时齿轮啮合的声音细碎。
柜门打开。
第二层。右侧。牛皮纸卷宗袋。封口处贴着的塑料封签与陈岩交给他的那枚编号相连。后四位吻合。
他把卷宗袋取出来。放在密集架侧面的折叠小桌上。桌面铁皮凹凸不平。
拆封。
卷宗袋里没有文字报告。
一张照片。八寸。黑白。相纸的边缘卷曲发黄。
火灾废墟。排水沟。对比度被岁月吃掉了大半,阴影部分糊成一片深灰。但沟底的人形轮廓清晰。
少年。蜷缩在排水沟的水泥底板上。暴露的皮肤大面积烧伤。创面的纹理在黑白照片上呈现深浅不一的灰阶。右手的指关节弯曲,死死扣着一个公文包的把手。
公文包的皮面烧毁了一半。金属锁扣变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