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的铁锨撞上硬物时,太阳正往西山上靠。那声响闷沉沉的,不像寻常的石头。他啐了口唾沫在手心,跪下来扒开黑土。碑石露出半张青脸,上头刻的字已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出“八旗粮仓界”几个大字,底下还有一行满文。
“真邪门。”老张嘀咕着,招呼儿子过来看。
父子俩合力将石碑整个挖了出来。碑高不过二尺,却沉得像装了魂。背面还刻有小字:“雍正九年立,察哈尔都统衙门辖。”老张识字不多,但这“粮”字他是认得的。他爹活着时说过,这片地底下埋着老时候的粮道,夜里常有车马声。
儿子小张不以为然:“封建迷信。”
黄昏时,他们将石碑立在田埂上,回家吃饭。老张心里却像压着块石头,扒拉两口饭就撂了筷子。夜色渐浓时,他独自提了盏马灯回到地里。
起初只是风声。
老张坐在田埂上抽烟,火星子忽明忽灭。风穿过玉米地的声音他听了五十年,但这回的风声里夹着别的——像是车轮碾过碎石的咯吱声,还有马蹄铁磕碰的清脆。
马灯的光晕里,雾气从地缝里钻出来,聚而不散。雾气越来越浓,渐渐显出轮廓来。老张手里的烟杆掉在地上。
一支车队从雾气中浮现。
四匹瘦马拉着沉重的粮车,车轮深深陷进泥土——不,那些车轮根本没有真的陷进去,它们只是悬在地面上方,重复着某个古老的动作。赶车的人都穿着破旧的号衣,背上绣着一个褪色的“粮”字。他们的脸是模糊的,但老张能感觉到他们在喘气,白色的呵气在冬夜的空气里凝结——虽然现在是八月。
最前头那辆车的粮袋上,封口的火漆印记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老张年轻时在县文化馆见过类似的图案,那是“察哈尔都统粮饷”的官印,故宫档案里记载过的。
一个赶车人突然转过头,雾气的脸对着老张的方向。老张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那赶车人张嘴说了什么,声音像是从水底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