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呢?”
“我爷爷守了它一辈子,我父亲也是。”他摸着石人,像在摸老伙伴的肩膀,“它保护了我们这么多年,我不能在它害怕的时候离开。”
那天下午,天边出现一道奇异的黄绿色云带,像溃烂的伤口。气压骤降,耳朵里嗡嗡作响。动物全都躲了起来,草原陷入死寂,连草叶都不再摇动。
最后一刻,公社的大喇叭响了,紧急通知:接上级通报,可能有罕见地质活动,全体立即撤离。
混乱的撤离中,我回头望去。巴特尔站在石人旁,小小的身影,在空旷的草原上像个标点。石人脸上的水痕在夕阳下闪闪发光,竟真的像两行泪。
我们撤到三十里外的安全区。当天深夜,大地传来沉闷的轰鸣,不是地震的那种剧烈摇晃,而是深层的、持续的隆隆声,仿佛地底有巨兽翻身。天空呈现出诡异的暗红色,持续到黎明。
三天后回去,我们的营地消失了。
不是被摧毁——是消失了。整片草地连带着土层,凹陷下去一个完美的圆形巨坑,深不见底,边缘光滑得像用巨勺挖出来的冰淇淋。坑底隐约可见古老的、不属于这个地质年代的岩层。
石人和巴特尔老爹,自然也无影无踪。
坑边立着一块新木牌,是公社紧急制作的:“自然沉降地质现象示范点”。
但我清楚记得,在那最后一天,石人清晰的面容像极了巴特尔家族代代相传的古老画像——他们的先祖,那位据说能与天地对话的第一任萨满。
今年我重回草原,坑还在,边缘已长出野花。当地建起了观光台,解说员向游客讲述“科学知识”。只有一个哈萨克服装的老妇人,远远绕开那个坑,在风中撒了一把盐和茶叶。
我走过去,她看我的眼神里有认出熟人的光。
“它最后保护了我们,”她用汉语慢慢说,“用自己换的。”
她指向远方山脊。夕阳下,一块风化的巨石轮廓,竟隐约像个人形,微微低头,俯瞰着草原和生灵。
风穿过我的指缝,带着草籽和远古的呜咽。有些真相,永远无法写进正式记录,只能在牧民的低语、风的记忆和土地的皮肤下,一代代流转。
而每个暴雨将至的夜晚,我耳朵里仍会响起那种沉闷的隆隆声,不知来自地底,还是来自那些被掩埋的、流泪的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