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就是随便画画。”赵晓曼的声音更小了,心里却因为他注意到画中的“安静”而泛起一丝细微的甜,“打仗……太残酷了。画那些冲锋、流血,是应该的,要让人记住。
可有时候,我就想画点别的,画点……还活着的东西,还好看的东西。比如那几棵草,我下午看到的,雪还没化干净呢,它就冒芽了……”
她说着,渐渐忘了紧张,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属于她这个年龄的女孩子特有的、对美好事物的向往和怜惜。
“草很好,”李星辰放下画,看向她,目光平静,“记住该记住的,也看到该看到的。你的画笔,不仅仅记录死亡和破坏,也能记录生命和希望。这很重要。”
赵晓曼怔住了,抬起头,撞进李星辰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那里面没有她预想中的批评或不以为然,而是一种……理解?甚至,是赞许?她鼻子忽然有点发酸。
在北平,在美专,老师们要么夸她有天赋,要么说她技巧不足,要么告诫她艺术要远离政治。从来没有人,用这样郑重而平和的语气告诉她,她画的“草”,和画的“冲锋”一样重要。
“我……我能给您画张像吗?”话一出口,赵晓曼自己都吓了一跳,脸“唰”地一下红透了,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她在说什么啊!怎么能对司令员提这种要求!他那么忙,身上还有伤……
李星辰也微微一愣,显然没想到她会突然提出这个。他看了一眼帐篷外沉沉的夜色,又看了一眼桌上凌乱的画具和女孩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沾着炭灰的睫毛。
“就……就一张速写,很快的!”赵晓曼见他没立刻拒绝,勇气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语速飞快地解释,带着点破釜沉舟的意味,“不耽误您多少时间!我……我觉得您刚才站在门口看画的样子,特别好,特别……有神。
我想画下来。就当……就当是给宣传队留个素材!以后说不定能用上!”
这理由找得蹩脚,但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恳求,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虔诚的渴望。那是对美的捕捉欲,是一个画者面对绝好“模特”时,难以抑制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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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了几秒钟。帐篷里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和两人清浅的呼吸。
“好。”李星辰点了点头,没多说,径直走到帐篷里光线相对较好、又不太挡路的一角,那里堆着几个空弹药箱。
他随手搬过一个,拂去上面的灰尘,坐了下来。坐姿很放松,但腰背依旧挺直,受伤的左臂自然地搭在膝盖上,右手垂在身侧。
他没有刻意摆出什么姿势,只是微微侧着脸,目光落在帐篷外那片被灯光晕染的、朦胧的夜色里,仿佛在思考,又仿佛只是单纯地休息。
就这个瞬间。疲惫,沉静,棱角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柔和,但眉宇间那股历经血火淬炼的、岩石般的坚韧,却丝毫未减。这是一个褪去“司令员”光环,纯粹作为“李星辰”这个人的瞬间。
赵晓曼的心跳得飞快,手心里都是汗。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重新拿起一块相对干净的木板,又挑了一支削得比较尖的炭笔。
她没有立刻下笔,而是眯起眼睛,仔细地观察着光影在他脸上、身上投下的明暗交界线,观察着他眉骨的起伏,鼻梁的挺直,下巴的线条,还有那微微抿起的、显得有些严肃的唇。
然后,她动了。
炭笔落在木板上,发出极其轻微的、有节奏的嚓嚓声。起初有些滞涩,但很快变得流畅起来。她的手腕稳定,手指灵活,下笔果断而准确,不再有之前的慌乱。
她整个人进入了一种奇妙的状态,忘记了对方的身份,忘记了时间的流逝,甚至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她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笔尖,凝聚在如何用最简洁有力的线条,捕捉住眼前这个人,这一刻的神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