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圆蹲在食盆前，腮帮子鼓成两个圆球，眼睛瞪得溜圆，正对着镜头。

梁铭看着那张照片，嘴角微微扬起。

他保存了照片。

地铁到站。他下车，走上地面，沿着梧桐树荫慢慢走。这条路前天和温若依一起走过，那时候他们刚从公园出来，中间隔着一只灰鸽子。

今天一个人走，感觉不一样。

树还是那些树，阳光还是那片阳光，但身边少了那个人的温度。

他在养老院门口停下脚步。

温若依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风衣，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看见他，她抬起手，轻轻招了招。

梁铭走过去。

“等很久了？”

“刚到。”她看了看他，“坐地铁来的？”

“嗯。”

“怎么不开车？”

梁铭想了想。

“想慢慢过来。”他说。

温若依看着他，眼睛里有微微的光。

“我也是。”她说。

他们一起走进养老院。

下午三点：王奶奶的相册

周爷爷今天精神不错。

他坐在轮椅上，被推到花园的阳光下。膝盖上盖着那条旧旧的薄毯，手里捧着一本相册——王奶奶那本，边缘泛黄，照片已经有些模糊。

但周爷爷看得很认真。

他翻到某一页，停下来，手指点在照片上。

“这个，”他慢慢说，“这个是我。”

王奶奶凑过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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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们结婚那天的照片。黑白的，他穿着借来的中山装，她穿着自己缝的碎花裙子，两人站在公社门口，笑得有点僵，但眼睛里有光。

“对，是你。”王奶奶说。

周爷爷继续翻。

翻到某一页，他又停下来。

“这个，”他说，“这个也是我。”

那是他们有了第一个孩子后拍的。他抱着婴儿，她站在旁边，两人都瘦了很多，但笑容里多了些踏实的东西。

“对，也是你。”

周爷爷点点头，继续翻。

他翻得很慢。每翻一页，都要停下来辨认很久。有些他认出来了，有些认不出来。认不出来的，他就抬头看王奶奶，王奶奶就说一个名字，或者一个年份，或者一句“这是我们搬家那年拍的”。

周爷爷就点点头，继续翻。

梁铭和温若依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

“他记得多少？”梁铭轻声问。

“不知道。”温若依说，“但他记得翻相册这件事本身。记得旁边这个人会告诉他答案。”

阳光落在周爷爷花白的头发上，落在王奶奶布满皱纹的手上，落在那本泛黄的相册上。

周爷爷翻到最后一页。

那是空白的。没有照片。

他看着那页空白，沉默了很久。

“这里，”他说，“应该还有一张。”

王奶奶愣了一下。

“什么？”

周爷爷皱着眉，努力想着。

“还有一张……”他慢慢说，“还有一张，是……是……”

他找不到那个词。

但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王奶奶。

“我们。”他说，“还有一张，是我们。”

王奶奶的眼睛忽然红了。

那空白的一页，原本是留给未来的。他们年轻时约定，等老了再拍一张，放在最后一页，作为相册的结束。

后来老了，相机普及了，拍照容易了，却一直没拍。

不是因为忙，是因为总觉得还有明天。还有下个明天。还有下下个明天。

周爷爷看着那页空白，忽然笑了。

“没关系。”他说，“我脑子里有。那个……那个……”

他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

“在这里。”

王奶奶看着他。

他忘记了自己的名字，忘记了她的名字，忘记了今天是周几，忘记了早饭吃的什么。

但他记得，还有一张应该拍却没拍的照片。

那照片在他脑子里。

她在他旁边。

就够了。

下午四点：情感化石的馈赠

老柯来了。

他今天还是那副退休教师的模样，灰色夹克，温和的笑容。但他身后那团光雾没有出现——只有他一个人。

“光影记录者回母星了，”他解释，“它让我转达谢意。周爷爷的情感化石是我们采集过的最珍贵的样本之一。”

王奶奶看着他。

“那个……化石，你们要带走？”

老柯点头：“我们会把它保存在母星的情感档案馆里。但我们会留一份复制在这里。”

他顿了顿，看向梁铭和温若依。

“按照约定，地球文明也可以保存一份。”

梁铭点点头。

老柯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晶体。透明，只有拇指指甲盖大小，但在阳光下，它内部隐约流动着橙红色的光。

“这是周爷爷对王奶奶的情感频率的固化形态。”他把它递给王奶奶，“您可以用任何方式保存它。握在手心，放在枕边，或者……”

他顿了顿。

“或者把它放在那本相册的最后一页。”

王奶奶接过那枚晶体。

它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但它握在掌心时，有一种温暖的感觉，像握着一小块被阳光晒过的石头。

她把晶体贴在胸口。

然后她哭了。

不是悲伤的哭，是那种很深很深的、说不清是感动还是委屈还是感激的哭。

周爷爷坐在轮椅上，茫然地看着她。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哭。

但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王奶奶握着他的手，握着那枚晶体，哭得像个孩子。

老柯静静站在一旁。

梁铭和温若依静静站在一旁。

阳光洒在花园里，洒在每个人的身上。

很久。

王奶奶抬起头，擦了擦眼泪。

“谢谢。”她说。

老柯微笑：“是我们该谢谢您。”

他转身看向梁铭。

“梁先生，情感化石的复制品，我会派人送到维度管理局。如何使用，由你们决定。”

梁铭点点头。

老柯又看向周爷爷。

周爷爷还在握着王奶奶的手，茫然地看着周围。

老柯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老人家。”

周爷爷看着他。

老柯伸出手，轻轻放在周爷爷的手背上。

“您这一生，很值得。”他说。

周爷爷看着他，眼神里慢慢有了一点光。

他忽然笑了。

又是那种没有任何理由的、像孩子一样的笑。

老柯站起身，对所有人点点头，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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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背影在阳光下渐渐模糊，然后消失了。

傍晚五点半：相册的最后一页

老柯走后，王奶奶坐在长椅上，翻到相册的最后一页。

那页空白。

她把那枚晶体轻轻放在空白页的中央。

晶体微微发光，橙红色的光芒在纸页上晕染开来，像一小片永不落山的夕阳。

“这是你给我的。”她对周爷爷说。

周爷爷看着那枚晶体，歪着头。

“好看。”他说。

“嗯，好看。”

“是我的？”

“是你的。”

周爷爷点点头，像接受了这个事实。

然后他又笑了。

王奶奶合上相册，把它抱在怀里。

“走吧，”她说，“该回去吃饭了。”

她推着轮椅，慢慢往房间走去。

周爷爷在轮椅上哼起了什么调子。断断续续的，不成旋律，但能听出是一首很老的歌。

王奶奶听着那调子，脚步慢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