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消失的御医

那些马夫一个个抖得跟鹌鹑似的,但我没空搭理他们。

我让人找来一把平时给马喂药用的铜勺,还有根点着的蜡烛。

“姜姑娘,这是……”章邯一脸懵,但还是把东西递了过来。

“别说话,看着。”

我把那块沾了马口水的布条放在铜勺里,架在蜡烛火苗上烤。

火苗舔着勺底,没一会儿,那布条就开始冒烟,那股子甜得发腻的味道变得更浓了,熏得人脑仁疼。

如果是普通的草料或者花汁,烤干了也就那股糊味儿。

但这东西不一样。

随着水分蒸发,勺底没干,反而析出了一层亮晶晶、油乎乎的东西。

这油珠子在热气里滚来滚去,却不散。

“看见没?”我指着那几滴油,“这是提纯过的精油。这不是把花捣碎了喂马那么简单,这是有人用蒸馏法,把几百斤闹羊花和曼陀罗里的毒性提炼出来,浓缩成了这一小瓶。”

这年头没有工业流水线,能搞出这玩意的,绝对不是什么江湖郎中,更不可能是这太仆署里的糙汉马夫。

这得有专门的器皿,还得懂火候,懂药理。

我把铜勺往地上一扔,发出“当啷”一声脆响,吓得旁边几个马夫一哆嗦。

“这东西,只有御医房的人做得出来。”

我转头看向嬴政。

他的脸在忽明忽暗的火把光里,阴沉得像要把谁生吞活剥了。

“去御医房。”他的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们没骑马,太仆署的马现在谁也不敢骑。

章邯调了一队黑冰台的卫士,我们直接用了太仆署备用的两辆运草料的牛车。

虽然慢点,但胜在稳当,而且这会儿要是骑马在大街上狂奔,动静太大,容易打草惊蛇。

牛车晃晃悠悠地往皇宫方向走。车板硬得要命,硌得我屁股生疼。

嬴政坐在我对面,手里一直攥着那把太阿剑。

他从刚才开始就没说过话,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车板上的木纹,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知道他心里不好受。

先是贴身用的私印被偷,接着是出巡的车驾被动了手脚,现在连马都被下了毒。

这一环套一环的,说明他身边早就漏成了筛子。

这种被全世界背叛的感觉,换谁都得崩。

我挪了挪屁股,往他那边凑了凑。

“陛下。”

他没抬头,但握剑的手指松了松。

“想开点。”我从怀里掏出个干硬的饼子——这是刚才在太仆署顺手拿的,掰了一半递给他,“吃点东西。折腾了一宿,你不饿我都饿了。不管是杀人还是救人,都得有力气才行。”

嬴政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他看着那一半粗粮饼子,愣了一下,嘴角居然扯出一丝极其勉强的弧度。

“你倒是心宽。”

他接过饼子,也没嫌弃,咬了一口,慢条斯理地嚼着。

“不心宽能咋办?哭吗?”我也咬了一口,干得噎人,“哭要有用,孟姜女早把长城哭倒了。咱们现在是在跟阎王爷抢时间,谁先慌谁就输了。”

“孟姜女?” 他咀嚼的动作停了,眉头倏然锁紧,目光锐利地刺过来,“何人?哭倒……长城?” 那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极慢,每个字都浸满了难以置信的寒意和审视。长城是他北御胡人的宏伟屏障,是帝国力量的延伸,与一个闻所未闻的妇人、与“哭倒”这样的脆弱词汇联系在一起,这本身就像是最荒诞不敬的谶言。

我心里一凛,知道自己失言了。这个典故现在还没出生呢。但话已出口,只能硬着头皮圆。

“哦,是臣家乡那边……一个流传很广的民间寓言。”我迅速让自己显得坦然,甚至带点粗糙的不在意,“讲的是有个妇人,丈夫被征去修城墙,累死了。她就跑到城墙脚下哭,哭得特别惨,感动了上天,就把那段墙给哭塌了,露出了她丈夫的尸骨。”我一边说,一边观察他的脸色,见他眼神深不见底,赶紧补充道,“都是那些黔首编出来,排遣苦闷、暗地里发泄怨气的胡话。用这种故事来比方,是想说,真到了紧要关头,哭天抢地没用,得靠实实在在的行动和力气。”

嬴政沉默地听着,脸上的肌肉微微绷紧。他没有立刻驳斥这故事的“大逆不道”,反而像是透过这个荒诞的故事,看到了更深处的东西——民心那细微却无孔不入的波动,以及那庞大工程背后可能凝结的、连巍巍城墙都可能被传唱出裂缝的幽怨。而他此刻的处境,何尝不是在修筑另一座对抗死亡的“长城”?若心有惧,先自乱了阵脚,便是未战先败。

他眼中的惊怒与疑惑,渐渐被一种更为复杂幽暗的明悟所取代。那是一种剥离了神话外壳,直抵核心的领悟:行动,而非哀叹;争抢,而非坐待。

“跟阎王爷抢时间……”他缓缓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目光重新落回手中干硬的饼子上,仿佛那是某种力量的象征。他不再追问孟姜女,而是用力咬下一口,粗粝地咀嚼着,仿佛连同那未来的虚妄寓言和当下的沉重压力一起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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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身边的人,若是都像你这样……”他话说了一半,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只是那眼神里沉甸甸的东西,分明比刚才更清晰、更坚定了些。

到了御医房门口,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原本应该安静肃穆的地方,这会儿却乱哄哄的。

守门的侍卫看见黑冰台的人冲过来,吓得差点把兵器扔了。

“把门封了!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章邯大吼一声,带人直接冲了进去。

我和嬴政紧随其后。

御医房的大堂里,几个值夜的御医正趴在桌上打盹,被这动静惊醒,一个个吓得面无人色,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谁是昨晚当值的?”我也不跟他们废话,直接问。

一个年纪大点的御医哆哆嗦嗦地抬起头:“回……回大人,是……是夏无且夏大人,还有……”

“夏无且呢?”嬴政突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窖里的风。

那老御医吓得一激灵,差点瘫地上:“刚才……刚才还在的。说是去……去后堂配药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去后堂!”

我们冲进后堂,里面空空荡荡,连个鬼影都没有。

只有那股常年不散的中药味,混合着一股子怪异的焦糊味。

“人跑了。”

我走到夏无且平时坐的案几前。

桌上的墨还没干,一本医书翻开着,旁边还放着半杯热茶。

看起来就像是人刚走开一会儿。

但这都是障眼法。

我目光落在旁边的那个红木药箱上。

那是御医出诊随身带的家伙事儿,夏无且把这东西看得比命还重,平时连徒弟都不让碰。

现在,这药箱的锁扣却是开着的。

我走过去,掀开盖子。

里面琳琅满目的药瓶子大多都在,唯独最底下一层,有一个专门用来放保命丹药的暗格空了。

暗格里本来应该有个小瓷瓶。

我凑近了闻了闻。

果然。

那股子虽然被各种药材味掩盖,但依旧刺鼻的甜腻味儿,跟马嘴里抠出来的一模一样。

“是他。”

我直起腰,看着嬴政,“夏无且就是那个调配毒药的人。他跑不远,茶还是热的。”

嬴政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夏无且,那是跟着他十几年的老御医了。

当年荆轲刺秦,夏无且还扔药囊救过驾。

嬴政一直待他不薄,没想到这把刀子,最后是从这个救命恩人手里递出来的。

“传令,封锁九门,全城搜捕夏无且!”嬴政猛地转身,对着章邯下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慢着!”

我喊住了正要往外冲的章邯。

“怎么?”嬴政回头看我,眉头皱得死紧,“这时候不能犹豫。”

“不是犹豫,是不能瞎找。”

我指了指那个空了的暗格,“这曼陀罗精油虽然厉害,但这东西有个致命的弱点。它的挥发性太强,而且对皮肤有极强的刺激性。提炼这玩意儿的人,必须全程戴着厚手套,而且事后皮肤会红肿瘙痒,如果不及时用药物压制,那双手就会溃烂,甚至废掉。”

我顿了顿,脑子飞快地转着,“夏无且是个名医,他肯定知道这一点。他既然跑了,不管是想活命还是想继续害人,他都得先治自己的手。压制这种毒性,最好的办法就是用大量的生姜汁混合陈皮水浸泡。”

我看着章邯:“别满大街乱抓人,那样太慢,而且容易让他狗急跳墙。你去派人盯住城里所有的药铺和香料铺,还有那些早起开张的杂货铺。谁要是这会儿去买大量的生姜和陈皮,那就是他的尾巴!”

章邯眼睛一亮:“诺!”

这一招叫守株待兔,也是釜底抽薪。

只要他想治手,就得露头。

等待的时间总是最难熬的。

御医房已经被控制住了,所有的御医都被赶到了院子里集中看管。

嬴政坐在大堂的主位上,闭着眼睛养神,但那只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一直泛着白。

我没去打扰他,这个时候,任何安慰的话都是废话。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这漫长的一夜,就像是一场看不到头的噩梦。

从地宫到太仆署,再到这御医房,对手像是在下一盘很大的棋,每一步都算计得死死的。

而且,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夏无且既然能做到御医这个位置,绝对不是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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