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深,玄京城外的远山已染上层层叠叠的赭黄与暗红,像一幅被打翻的颜料盘,带着一种盛极而衰的凄艳。
寒风掠过枯黄的草尖,带来北地初雪的消息,也卷动着宫道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寂寞的声响。
天色总是阴沉着,铅灰色的云层厚重地堆积在天边,吝啬地不肯漏下一缕完整的阳光,整个皇宫都仿佛被浸泡在一种灰蒙蒙的、无望的色调里。
凤仪宫内的药味,似乎已经成了一种固定的陈设,与那日渐衰弱的皇后一起,无声地宣告着某种不可逆转的颓势。
江浸月的消瘦已到了触目惊心的地步,宫装穿在她身上,空荡得如同挂在衣架上,手腕纤细得仿佛一折即断。
她大多数时间只是昏睡着,醒来时,眼神也是空洞地望着帐顶繁复的绣纹,对周遭的一切,包括顾玄夜那日益焦躁暴戾的情绪,都置若罔闻。
太医署已是束手无策,天下名医来了又走,留下的只是一张张无奈的脸和更多苦涩的药方。
顾玄夜看着榻上那抹几乎要融进背景里的苍白影子,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渐渐淹没了他的愤怒。
他意识到,他可能真的要失去她了。
不是失去她的心——那或许从未真正属于过他——而是彻底失去她这个人,这具他强行留在身边的躯壳。
她正在用一种最沉默、最决绝的方式,从他紧握的指缝中流逝。
他不能允许。
在又一个令人窒息的、看着她连药汁都难以咽下的夜晚之后,顾玄夜独自在空旷的乾元殿站了一夜。
殿内没有点灯,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高窗,照亮他脚下冰冷的光滑金砖,和他脸上挣扎、屈辱、最终化为一片死寂妥协的复杂神情。
向一个死人妥协。
向他最嫉妒、最痛恨的影子妥协。
这无疑是在他骄傲的帝王心性上,狠狠剜了一刀。
但比起彻底失去她的恐惧,这剜心之痛,似乎也变得可以忍受。
翌日,一道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旨意,从乾元殿发出。
皇帝下旨,念及前晏国主楚天齐亦是一代君王,为全其身后哀荣,亦为彰显新朝气度,特准在京城西郊择一清净之地,为其修建衣冠冢。
并允皇后江氏,每年于其忌日,前往祭奠。
旨意传出,前朝后宫皆是一片哗然。
有人赞陛下胸襟广阔,有人暗中非议此举助长前朝余孽心思,更有人揣测这背后深意。
然而,无论外界如何议论,这道旨意,如同在死水中投入一颗巨石,终究是荡开了涟漪。
消息传到凤仪宫时,江浸月正被蕊珠扶着,勉强喝下小半碗参汤。
听到内侍宣读完旨意,她端着药碗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那长久以来如同古井般死寂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轻轻波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深不见底的平静。
她没有谢恩,也没有任何表示,只是缓缓将剩下的参汤喝完,比往日似乎顺畅了些许。
顾玄夜站在殿外,透过门缝,看到了她那一瞬间的细微反应。
心中五味杂陈,有松了一口气的庆幸,有妥协带来的屈辱,更有一种尖锐的、清晰的认知——他终究是借了那个死人的光,才勉强拉住了她正滑向深渊的一角衣袂。